校尉一句话落下，案桌上那点炭灰都像被按住了。

    青匣还没封好，十二处代押摊在日光里。廊下跪着的赖家账房抬起半张脸，鼻尖那点灰泥还没干。

    贾环没起身，只把朱笔横在供纸上。

    先开口的是陈虎。

    「镇抚使问得可真巧，饭点前问抓人，这是怕荣府没人烧灶？？」

    校尉扫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

    「陈百户，卑职只是传话。」

    陈虎嘴角撇了一下，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凤姐坐在案桌后头，帕子搭在膝上。这话她听得明白，不是随口一问。陆峥人没到，却把刀架到贾环手里了。满院子的账，满院子的人，抓多了，便是公器私用；抓少了，又成纵奴漏罪。

    探春站在案桌侧边，青匣辨字页上已经署过名。她往院门外瞥了一眼。

    赖家外宅的前院，不知什么时候跪了一排粗使。厨房送炭的，马房搬草的，采买跟车的，还有几个婆子，头都低着，手上还沾着柴灰。有人袖口破了，露出一道旧烫痕。里头两张脸她认得，平日往大观园那边送过炭。

    真要全押走，荣府今日这顿午饭就得乱。

    赖家账房忽然又有了力气。

    「贾大人，镇抚使问得公道。青匣上有押的，可不止赖家。周妈妈、张家的、刘婆子、赵婆子，全都在账上。您若只抓赖家，那就是偏私。若都抓了，府里上下也怪不到赖家头上。」

    这话听着是认栽，骨子里是把人往坑里推。

    凤姐冷笑一声。

    「你倒会替镇抚司分忧。」

    赖家账房伏在地上，话说的更顺了。

    「二奶奶，小的只认账。账上有谁，谁就该去说清。赖家担得起，旁人也该担。」

    平儿站在凤姐后头，压低声道：「奶奶，他这是想把低罪粗使混进主犯里。」

    凤姐没接这句，只盯住贾环。

    她要看贾环怎么选。

    探春也在看。

    刚才她圈出的十二处代押，有些是真贪，有些是被套进去的，有些是被赖家攥住把柄。账房这一手很狠，统统混成一团，逼贾环拿一把刀切所有人。

    贾环指腹按着朱笔。

    陆峥这只老狐狸，递刀递得越发顺手。上回不准扰内宅，是试他会不会借官身报私仇。今日又问抓满屋还是抓主犯，是试他会不会把「罪」当成一张大网，见人便收。

    满抓，案子推的最快，罪恶值许也多。可满院粗使一押，荣府日用马上断，文官弹劾有词，内宅反扑也有名目。只抓赖家，低罪那几条银线又会漏掉，日后证人一跑，账就断了。

    这题不难。

    难的是，让旁边看着的人都闭嘴。

    他拿起朱笔，在供纸中间画下一道线。

    「刘七，开两册。」

    刘七马上把纸分开。

    「左册，主犯链。右册，候审留供。」

    校尉站在门口，没进，也没退。他在记贾环每一句话。

    赖家账房急了：「贾大人，账上都是押，凭什么一边主犯，一边留供？？」

    贾环转向探春。

    「三姑娘，十二处代押里，哪几处是三线交叉？」

    探春拿起竹夹，点出四处。

    「祭田修补压周妈妈半押，马房夜料翻倍有张家的全押，采买补价有刘婆子回签，炭柴虚挂旁边又压周妈妈。四处串起来，厨房、马房、采买都能通。」

    贾环点头。

    「刘七，四处交叉，入主犯链待核。」

    刘七提笔写下。

    赖家账房喊起来：「那周妈妈也该押走！！」

    贾环没理这嗓子，又问探春。

    「只押单项，数额小，又没有夜料、采买、祭田三项交叉的？」

    探春把竹夹挪到黑线处。

    「这几处，只能见贪小利，或替人跑腿。没有旁证，不该跟赖大外务混在一块判。」

    「入候审留供，不离府，三日内复核。」

    刘七写得飞快。

    陈虎听到这儿，才算回过味来。

    「你要把人留在府里？」

    「留在案下。」

    贾环把朱笔往纸上一按。

    「封名，封住处，封出入。谁敢挪人，按毁证论。」

    陈虎咧嘴笑了。

    「这比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