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不认。」

    「我几时说过不认？？」

    「既然认，那就听。」

    贾政下巴一沉，把戒尺在手中掉了个方向。

    案桌两边，父子二人就这么隔着。一个穿着旧式家常袍，一个身披绛红飞鱼服。贾政手中的家法不过两尺长，贾环身后的官案，却已堆了半尺高。

    帘边站着的鸳鸯，目光停在那本血账上。

    「老太太说......」

    她才开口，王夫人已经转身截住了话。

    「鸳鸯，你先进去伺候。外头这些腌臜事，自有老爷跟我处置。」

    鸳鸯仍站在原地。

    「老太太刚才问，那三个人姓什么。」

    王夫人把捻珠的手压在腹前。

    「你没听见我说，老太太受不得惊？？」

    屋里传出贾母的声音。

    「我还没聋。」

    王夫人连忙转过身。

    「老太太，赖家才刚被拿住，外头这些账是真是假还分不清。您何苦听他们拿几个死人的名姓作文章？？」

    「人都堵到门口了。我不听，他们也不会走。」

    贾母伸出一只手。

    「鸳鸯，把帘子挑高些。」

    帘钩挂进铜环。

    院里的光照上门槛，案桌上的赤匣、底账，还有几张供纸，全都露在贾母眼前。

    她仍坐在软榻上，额前勒着抹额。拐杖横搁在膝前，两只手按着杖头。

    「只听一页。」

    王夫人还想再劝，贾母抬了抬手。

    「我听的住。」

    贾环把血账递给刘七。

    「念。」

    刘七接过账册，受伤的手没能托稳，封皮啪的碰上证匣边沿。他换到左手，这才把第一页摊平。

    纸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三个名字。

    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发褐。

    「荣府西庄佃户，何茂田。」

    「妻，周氏。」

    「子，何小五，年十一。」

    读到年岁，刘七喉头一紧，声音停了停。他用拇指按住卷起来的页角，把纸重新抚平。

    王夫人道：「三个名字，说明不了死因。」

    刘七继续往下念。

    「借银四两，用作春种补苗。立夏前，需还银六两四钱。逾期一日，加息三分。」

    贾政皱起眉。

    「借四两，还六两四钱，怎么又添了三分利？？」

    院里无人答他。

    刘七翻到这笔账后头的记注。

    「五月初七，收青苗两亩。」

    「五月十一，收耕牛一头。」

    「五月十四，何茂田押进庄头房催债。」

    「五月十五，周氏携子投塘。何茂田当夜触柱。」

    贾母膝头的拐杖动了动。

    鸳鸯抓着帘带，布带从掌中滑出去一截，又让她赶紧攥了回来。

    王夫人抬手。

    「够了！！」

    贾环没叫刘七停。

    「念落款。」

    刘七盯紧手印旁边那行字。

    「赖总管外放三分利，庄头照旧例催收。所收田地、耕牛，折入赖家祭田修补项。」

    伏在地上的赖大猛的一抖，锁链跟着哗啦轻响。

    陈虎一脚踩住链子。

    「赖总管，说的是你么？？」

    赖大抬起头，汗珠顺着鬓角滚进了衣领。

    「荣府姓赖的管事，又不止老奴一个。」

    「外庄能被称作赖总管的，还有谁？？」

    「兴许....兴许是账房写错了。」

    「账房连这一家三口怎么死的都写了，偏偏把你的称呼写错？？」

    「外头放账，都是庄头自己做主！老奴年老昏聩，根本不知道庄上出过这些事！！」

    刘七提笔便记。

    眼见笔尖在供纸上划过，赖大急忙改口。

    「老奴是说......庄上的账目太多，偶尔看漏几笔，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漏了三条人命？？」

    「庄头报上来的，只有收田收牛。死人的事，哪里会报进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