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猛的一跳，刘七手里那支笔硬生生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朱砂墨砸在案桌上，溅出几点红花。

    那青衣小帽的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捧着个大红折子直往前递。折子右下角那朵半瓣海棠的暗印，在昏黄的日头底下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腥气。

    陈虎一步跨上前。

    “哐当”一声闷响，陈虎腰间那副死铐撞上青砖。他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案桌前拽开三步远。

    「镇抚司办案，哪个没长眼的敢硬往刀口上撞！！」

    陈虎嗓门粗粝，唾沫星子险些喷小厮一脸。

    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小厮吓的腿一软，手里那本红折子却攥的紧。

    「这不关镇抚司的事！！这是东府珍大爷吩咐送来的丧仪预备单子！！蓉大奶奶病的沉了，珍大爷让荣府这边的老太太跟奶奶们先过个目，好有个预备！！」

    贾环靠在圈椅里。

    风吹的那身绛红色云锦飞鱼服微微扬起一角。他盯着那张大红折子，视线直冲右下角那朵半瓣海棠印。

    赖大前脚刚在底牢里吐出宁府借秦氏病中买药材倒腾香火银的烂账，后脚宁府的丧仪单子就掐着点送进荣府。

    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小书房外廊上，探春披着件素色鹤氅往前走了一步。风掀起她手里那张刚画好的银线图，纸张擦出细碎的响动。

    她目光全扎在那红折子上。

    里屋的棉帘子被人从里头打起一半。凤姐站在门槛后头，手里绞着条软烟罗的帕子。听见「丧仪」两个字，她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这蓉大奶奶还喘着气呢，东府就急吼吼的把丧单送过来了？？？」

    声音里透着股子烦躁，凤姐压低了嗓门。

    「老太太屋里头最忌讳这个，珍大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非得这个时候触这霉头！！」

    贾母正房那边，琉璃帘子挑开。

    鸳鸯快步走下台阶，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穿过院子站到案桌旁，她先冲贾环福了福身，这才扭头去瞧那小厮。

    「老太太说了，两府虽然连着宗，可如今这院里正在理着不干净的旧账。东府的病事丧事，老太太身子乏受不得惊，让凤奶奶看一眼把把关就行了。别把那晦气东西往上房里递。」

    鸳鸯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嫌晦气，骨子里是贾母不想让镇抚司这把刀，借着这张丧仪单子顺势劈进宁国府的大门。

    陈虎松开手。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到廊檐底下，把手里那本红折子双手举过头顶，递向凤姐。

    凤姐嫌弃的拿帕子垫着手，把那折子接过来。

    才翻开看了一眼，凤姐脸色就变了。

    数额虚高的离谱，这单子上的礼项。

    寻常人家办丧事，上好的楠木棺材、水陆道场，还有和尚道士的流水席，加一块撑死也就几千两银子。可这单子上几味吊命的奇香异药，加上沿途搭设的经棚祭礼，林林总总算下来，竟要耗进去几万两的亏空。

    凤姐心里冷笑。

    贾珍这手伸的够长，表面上是办丧事，实则是借着死人的名义在账面上凿个大窟窿，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光明正大的洗出去。

    探春站在石阶下，离凤姐不远。

    风从廊檐下穿过去。

    探春鼻子尖动了动。她精通纸香画理，对气味格外敏感。一股极淡却又带着股子辛辣苦涩的味道，顺着那红折子飘进她鼻腔。

    这味道，跟寻常丧事上用的檀香沉香完全不同。

    贾环从圈椅上站起身。

    惊寒刀的刀鞘磕在圈椅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凤姐跟前，没去接那折子，只是拿刀柄在折子封角上轻轻敲了敲。

    「这单子，没盖票号的明押。」

    贾环声音不大，却在冷风里透着股子穿透力。

    凤姐手腕一抖。

    她这才顺着贾环刀柄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封角处干干净净，刻意避开所有能追查银钱流向的官制印信，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压着那朵半瓣海棠。

    小厮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上青砖。

    「珍大爷吩咐，这只是预备的单子，还没走账房的明路，自然....自然没押。」

    小厮结结巴巴的回话，牙关直打架。

    贾环盯着他。

    目光穿透这层虚伪的礼法外壳，直指宁府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