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涩的摩擦音响了，从荣国府小书房那门轴里发出的。

    天刚蒙蒙亮，冷雾贴着青砖地皮打着转。案桌上那盏油灯快熬干了，灯芯爆出点暗红的火星，在满是墨臭味的屋子里闪了一下。

    贾环靠在圈椅里，单手搭着惊寒刀的吞口......

    他一宿没睡。

    抄影宁府丧仪单子用的那张白纸，就平铺在手边。过了一整夜，纸面上那股子混杂着辛辣跟苦涩的药香非但没散，反倒叫屋里的湿冷气逼的更沉了些。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陈虎挑开厚重的棉帘子，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那张带有横断旧疤的脸绷的紧紧的，腰间那副死铐撞在大腿上，哗啦作响。

    「队头...」

    陈虎走到案桌前站定，压着嗓子。

    「东府那边出事了。寅时刚过里头传出的信，蓉大奶奶没了。」

    贾环搭在刀吞口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寒铁纹路。

    「死的太寸了。」陈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昨儿傍晚才巴巴的把丧仪单子送来给荣府过目，这单子上的墨还没干透，人就在半夜咽了气。」

    外头的风顺着窗缝挤进屋。

    荣国府的下人们有了动静。几个粗使婆子低着头，抱着一摞摞素白孝布匆匆穿过游廊，连大气都不敢喘。两府连着宗，东府办大丧，西府这边也得跟着挂白。

    刘七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白帖。

    他眼眶底下熬出两团乌青，右手那几根包着纱布的手指僵硬的捏着纸角。

    「百户，这是宁府刚打发人送来的正式报丧帖。」刘七把白帖递到案桌上，「送帖的小厮说，蓉大奶奶是久病不治，药石无医。珍大爷已经发了话，让底下人赶紧把病榻前的药锅、熬药的炉子全都撤了，说是晦气，怕冲撞了丧仪。」

    撤药锅，封病房。

    这是要借着办丧事的名头，把病榻前所有能查验的活物死物一把火烧个干净。

    贾环坐直身子。

    他凑近了闻了闻，压根没看那张白帖上的字。

    「没味儿....」

    贾环拿起那张白帖，跟昨晚那张抄影的纸并排按在案桌上。

    红漆刀鞘重重的镇在两张纸正中间。左边是沾着药香的抄影，右边是干干净净的报丧白帖。

    「人一死，纸便换了......」

    贾环目光在两张纸的纹理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冷的掉渣。

    「昨儿那张红折子，是在病榻边上，就着熬药的炉子一笔一划算计出来的。今日这张报丧帖，用的却是外账房新开封的白纸。」

    陈虎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东府这是怕咱们顺着那股子药味，摸到他们买药的铺子上去？？」

    「宁府怕的不是丧，是旧纸。」

    贾环站起身，绛红色的飞鱼服在油灯下拽出一道老长的暗影。

    「秦可卿病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宁国府打着给她治病的名义，不知道从王家票号那边倒腾了多少名贵药材。这笔账，赖大说走了一万五千两。」

    刘七左手飞快的翻开昨夜的供词底档。

    「百户，大乾律例，人死案销。如果宁府一口咬定那些药材全给蓉大奶奶吃进了肚子里，如今死无对证，镇抚司要是强行去掀灵堂，上头的御史台参本能把咱们淹死。」

    刘七这话是在提醒贾环注意边界。

    陆峥还在北镇抚司衙门里盯着，就等着贾环这把刀砍偏，好坐实他罗织罪名的把柄。

    「不碰灵前。」

    贾环把惊寒刀挂回腰间，带倒刺的牛皮腰带扣的死紧。

    「他们撤药锅封病房，动静越大，落下的破绽就越多。查账不一定要进内宅，外头经手的婆子、采买的管事、开门的护院，总有手脚不干净的。」

    陈虎松了口气......

    只要不去冲撞灵堂，单凭香火银附案的由头去查外账，镇抚司的理就站的住。

    「刘七，你去宁府角门。」贾环安排，「丧事刚起，里头往外扔的杂物、撤下来的秽物，都会从角门过。盯紧那些往外抬东西的人。」

    刘七应了一声，把笔一揣，快步出了院子。

    宁国府西侧角门。

    天光大亮，巷子里冷清的连个卖早点的挑夫都没有。

    角门半开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守在门槛里头，手里拎着水火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