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扑，在这夹道小厅里。

    风吹的哗啦啦直响，刘七手里那本宁府黄历。他手指头按在「腊月初三」那个格子上，指甲盖都按的褪了血色。

    贾环站起身走到刘七跟前，把尤氏留下那张纸条抽走了。

    「初三备的纸人纸马。」贾环把纸条在手里搓了两下，纸张搓的干涩作响。「秦可卿初十才咽的气。」

    刘七抬起头，嗓子有点干。

    「百户，这等于是人还在床上喘着气，外头管事就已经把给她烧的纸钱点清楚了。这要不是谋杀，说破大天去也没人信。」

    把纸条塞进飞鱼服的袖兜里，贾环没接茬。他转过身，靴子踩在青砖上磕的沉闷作响。

    「光凭一张纸条定不死谋杀。宁国府真要咬死是提前备丧，这也是大宅门里冲喜的惯用说辞。」贾环望向门外，「这笔账，得找个懂内宅规矩的人来盘......去荣府西账房。」

    荣国府西账房的院子里，这会儿正忙的脚不沾地。

    探春穿着件秋香色夹袄坐在案桌后头。手里捏着支小狼毫，正一笔一划的在账册上勾抹。旁边站着几个管事媳妇，大气都不敢出。昨天贾环在门外闹了那一出，探春趁势接管了内宅规矩。厨房双签跟采买复核的条子刚贴出去。底下人正怨声载道，却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院门让人推开了。

    贾环带着陈虎跟刘七大步走进来。院里的婆子们看见那身绛红飞鱼服，吓的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探春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看了贾环一眼。

    「环兄弟不在东府查案，跑我这账房来做什么？？这里的账，都是过了明路的日常开销。」

    贾环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香烛库的纸条。他屈起两根手指，按着纸条推到探春面前。

    「三姐姐协理内务，规矩烂熟于心。你帮我看看，这份单子上的日子跟物件，在四大家族的规矩里，说的通吗？？」

    探春垂下眼帘，视线扫过那行字...

    腊月初三，香烛库，地字号纸人纸马三千套，铜盆五十个。

    只看了一眼，探春的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包着蓝布皮的旧历册子。

    手指在册子上翻找了几页，探春抬起头。

    「寻常人家冲喜备丧，顶多备几身寿衣，打口薄棺。这叫『压病』。可纸人纸马三千套，这是发丧出殡那天的用度。铜盆五十个，那是摔盆起灵时的定数。」

    探春把蓝布册子往桌上一扔，声音有点冷。

    「这根本不是备丧冲喜。这是连出殡的时辰都算好了，直接按发丧的规格进的货。腊月初三进货，按这量，三天点清，两天入库，初八就能直接发丧。」

    贾环指骨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也就是说，有人算准了她活不过初十。」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宁府的一个管家满头大汗的跑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个折子。

    「贾百户！！珍老爷让奴才送个东西来！！」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折子递向陈虎。

    陈虎一把夺过来，翻开看了看递给贾环。

    贾环扫了一眼。这是一份太医院老太医的脉案诊断......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腊月初三日，蓉大奶奶脉象已如游丝，五脏俱衰，无力回天。

    管家在地上磕了个头。

    「珍老爷说了，初三那天太医就下了断言，说大奶奶挺不过三天。府里这也是为了尽早准备，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失了体面。这提前备点纸钱，不犯大乾律例吧？？」

    贾珍这反应够快。尤氏刚把底牌漏出来，他那边就把漏洞补上了。一份太医的绝脉诊断，把蓄谋谋杀活生生变成了尽孝备丧。

    「环老三！！」

    院门外突然撞进来个人。

    宝玉连大毛斗篷都没披，只穿着件银红袄子，急赤白脸的冲到案桌前。他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这会儿眼眶通红，盯着贾环。

    「蓉哥儿媳妇人都没了，你们还要拿这些腌臜账去翻腾她？？东府的人冷，初三就备纸钱，那是他们凉薄！！可你带着镇抚司的刀，连死人的最后一点清净都不放过，你还有没有点人心！！」

    贾环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巴掌抽在脉案上。

    「刘七。」

    「在！！」

    「把王贵那张自首状，还有药铺提货的七张假签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