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溅起一圈脏水，宁府西角门外头。

    刘七踹出来的那个灰衣小徒趴在地上，浑身抖的像个过了电的鹌鹑。怀里抱着个油布包，指甲缝里全抠满了黑泥。

    冷风顺着夹道卷进来，把采买棚上的油布吹的猎猎作响。

    刘七一把夺过油布包，隔着布料捏了两下。

    「百户，里头是带湿气的药渣。这小子刚才躲在后头那几口空缸后边，眼看咱们查出锅底的蓝灰，扭头就想顺着水沟往外爬。」刘七把油布包递到贾环跟前，手腕上那道刚结痂的刀疤在阴天里泛着红。

    贾环垂眼看着地上的小徒。

    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面生的很。身上那件灰布短褂补丁摞着补丁。鞋底全是踩烂的黄泥，连个像样的厚底都没有。

    陈虎大步跨上前，手里的死铐哗啦响了一声...一把薅住小徒的后领子往上提。

    「还等什么，人赃并获。这小子怀里揣着没来得及销毁的迷香渣子，带回诏狱过一遍水刑，什么底细都得吐干净。」陈虎语气里透着股多年老手见惯不怪的冷硬。

    话音刚落......

    采买棚后头的院墙里头，突然传出一嗓子格外尖锐的喊叫。

    「抓住那个偷药贼！！那是给老太爷抓的参茸，别让他跑了！！」

    几个拿着哨棒的宁府护院从角门里轰隆隆撞出来。带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护院头子，手里还拎着根没点燃的火把，一副气急败坏要抓贼的架势。

    这群人冲出门，迎头撞见一身绛红飞鱼服的贾环，还有陈虎手里拎着的小徒。

    护院头子脚下一顿，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扑通一声单膝跪在烂泥里。

    「贾百户明鉴！！这小子是街面上混进来的野狗，趁着咱们府里办丧事乱糟糟的，溜进后厨偷了老太爷的补药残渣。小的们正到处找他呢。这要是让镇抚司的爷当成什么案犯锁走了，咱们宁府这贼可就抓不着了。」

    这番话他说的飞快，连口大气都没喘。

    陈虎冷笑一声，手里死铐猛的一收，铁链勒在小徒脖颈上。

    「偷补药残渣？？宁国府的剩药渣子是能炼金还是能成仙？？这借口找的也太糙了。」陈虎转头看向贾环，「队头，这帮人是想当众把这小子认成贼，顺手结案。只要咱们把人锁回去，这案子就算是坐实在一个贼头上了。」

    贾环抬起手。

    他视线在那个护院头子脸上扫过。

    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可抓着哨棒的手却松松垮垮，半点没有真抓贼的紧绷感。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一嗓子喊的太大声了。大到生怕镇抚司的人听不见。

    罗网的死士，行事历来是灭口、断尾、烧账。

    什么时候学会当街大呼小叫，主动把人赃并获的戏码往镇抚司脸上送了？？

    贾环伸出手，从刘七手里接过那个油布包。

    手指扒开油布边缘。里头是一堆还没干透的炉灰，掺杂着几块黑乎乎的焦炭。表层赫然泛着一层蓝灰色，跟铜锅锅耳里的一模一样。

    「真是迷香渣子。」刘七凑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颜色对得上，会芳园墙根底下的灰也是这动静。」

    贾环伸手，用两根手指从油布包里捻起一小撮泛着蓝光的灰。

    粗糙。

    湿润。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停顿了半息。

    鼻腔里钻进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草药熬干后那种刺鼻的焦苦味，反倒透着一股子生涩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刚被碾碎。

    贾环拇指跟食指用力一搓。

    那层蓝灰色竟然在他指肚上晕开了一片暗沉的水迹，滑腻腻的。

    「陈虎，去门房那边提一桶井水来。」贾环把手里的油布包重新裹好。

    陈虎二话没说，转身几步跨进西角门。宁府那些下人平时见着镇抚司的人就腿软，这会儿谁敢拦他，眼睁睁看着他拎着大半桶冰凉的井水走出来，重重放在贾环脚边。

    水面晃荡....倒映着阴沉天光。

    贾环把油布包悬在水桶上方，手腕一翻。

    大半包药灰连同焦炭一股脑砸进水里。

    「哎！！百户，这可是铁证！！」刘七急的差点伸手去捞。

    贾环按住刘七的肩膀，下巴往水桶里扬了扬。

    水底那一层黑灰飞快散开。原本沾在灰烬表面的那层蓝灰色，就像是掉进水里的劣质胭脂，眨眼间被井水洗了个干净。

    水面浮起一层浑浊蓝水。

    沉在桶底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