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靴底还碾在老郎中手腕上......

    碎骨头那点动静，全盖在药铺街嘈杂的风声里了。周遭围了一圈人，却连个大喘气的都没....青砖面上留着一滩暗红血迹，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渗。

    老郎中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沾满泥水。他没求饶，脸上的皮肉因为疼挤在一块，喉咙里却滚出一阵沙哑笑声。

    这笑声在没动静的街口，显得格外刺耳......

    「贾百户。」

    老郎中把头从地上费力的抬起来，沾着灰土的脸皮直抽抽。

    「你踩碎我这只手，也掩盖不了镇抚司连药理都不懂的笑话。」

    老郎中咬紧牙关，吐字很慢，字字往人群里钻，故意让那些围观的药商听见。

    贾环靴底松了松......

    「眠骨藤是江湖禁药，你还有什么药理可讲。」

    贾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禁药？？」

    老郎中借着贾环松脚的空当，硬生生把那只断手抽回来。他捂着软绵绵垂着的手腕，靠着长桌桌腿坐直身子，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

    「《千金方》残卷第六十一页，治阳明腑实，脉微欲绝，用醋淬眠骨藤，去毒留性，能安神定魄。宁国府那位蓉大奶奶，得的是绝脉之症。普通药石灌不进去，只能偏方治险病。草民用醋淬过的眠骨藤入药，有何不可？？」

    老郎中这番话背的行云流水，连个结巴打的都没。

    周围那些药商本来吓的不敢出声，听见这番话，人群里有了些动静。

    「醋淬？？」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药商摸着下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确有此法。毒物经酸炮制，药性反转，古方里多有记载。砒霜还能入药呢，这眠骨藤要是炮制的当，治那种绝症，也不是说不通。」

    老郎中得了同行声援，底气更足了。

    他靠在桌腿上，嘴皮子翻的飞快。

    「先用红花三七破其血淤，再加土鳖虫通络，最后以少许炮制过的眠骨藤安神。这三套方子相生相克，乃是老夫祖传秘法。百户大人只认得生藤有毒，却不知炮制后的妙用。您用查刀客的法子来查医案，不觉得荒唐吗？？」

    陈虎的手按在雁翎刀柄上。他听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药名，只知道这老东西在煽动街坊。他大半个身子往前压，刀刃卡在鞘口，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老狗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陈虎指着老郎中鼻子。

    「在宁国府熬药的时候，你鬼鬼祟祟的，真要是治病，为什么要瞒着人家正经大夫？？」

    老郎中瞥了陈虎一眼，半点不怕。

    「官爷要杀人，草民引颈受戮。但医家的招牌，容不得外行糟践。我那秘方要是大白于天下，我还靠什么吃饭？？医家不传六耳，这规矩官爷不懂？？」

    台下那些药商们开始往前挤。

    「镇抚司就能不讲理吗？？」

    「治险病用偏方，这不是常识吗？？」

    「抓人总得凭证据，凭什么一看见药名就说是迷药？？」

    「镇抚司这是要断我们行医的活路啊！！」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陈虎带的几个校尉抽刀出鞘，用刀背顶着最前头的人。气氛绷的紧紧的，随时可能断......

    刘七握着毛笔的手停在半空。纸上那半截口供写不下去了。老郎中这一手偷梁换柱，把谋杀的毒药包装成了治病救人的偏方。单凭一撮干树根，镇抚司确实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行医几十年的老郎中定成死罪。

    贾环看着台下那些涨红脸的药商，没去拔刀。

    他把靴底的血迹在青砖上蹭了蹭......

    看着对方那张正气凛然的脸，贾环心说这老头要是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遇到事情，只讲对自己有利的那半截，老江湖惯用伎俩了。

    这老东西被抓现行，不喊冤，不求饶，反倒咬死药理不放。说明他背后那套应说话术，罗网早就给他备齐了。他笃定镇抚司这帮提刀的军汉，没人懂《本草》里的弯弯绕。只要在医理上占住脚，他就能用这满街同行来压人。这会儿要是跟他辩医理，那就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撞他的铁板。他行医三十年，脑子里存着成百上千个古方，随便扯出几个偏门理论，就能把人绕进去。

    破这种局，不能顺着他的线走......

    他懂药理，那咱就跟他聊流程。

    「刘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