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转过头。

    「换张新纸。」

    刘七赶紧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干透的生宣，拿镇纸压好，手心里全是汗。

    贾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老郎中跟前。

    「我不跟你争方书。」

    贾环指着长桌上那些散落的药材。

    「你说这是熬给蓉大奶奶治病的药。那咱们就说说这熬药的规矩。」

    老郎中捂着手腕，防备的看着贾环。

    「百户大人想问什么？？」

    「问你下锅的次序。」

    贾环双手抱胸。

    「既然是你的祖传秘方，哪味药先下，哪味药后放，添几瓢水，烧什么火，你总该倒背如流吧。」

    老郎中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套说辞他早就对过无数遍，根本不怕盘问。

    「这有何难。」

    老郎中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高几度，故意让台下的人听见。

    「文火热锅，先下三七红花，滚水三开，再入土鳖虫。」

    贾环听着他的话，呼吸放缓。

    周围嘈杂的人声在他的感知里一点点退去。听息辨脉法无声运转。

    老郎中心跳很平稳，呼吸间隔也没任何拉长或者缩短。

    这种背的滚瓜烂熟的套话，不会引起任何生理反应。

    「继续。」

    贾环冷冷的催促。

    「熬制半个时辰，汤色泛褐，加苏木。」

    老郎中语速均匀，还带上了一点行医者的自豪。

    「再过一炷香，下自然铜。」

    贾环盯着他的眼睛。

    「眠骨藤呢？？」

    「最后放。」

    老郎中脱口而出。

    「先参后藤，借人参的吊命之气，压住藤里的三分寒性。藤须沾水即化，半刻钟便要熄火出锅。」

    刘七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贾环耳朵里，捕捉到一个细微变化。

    老郎中说到最后放的时候，呼吸节奏没乱，但说到先参后藤这四个字，他心跳重重的漏了一拍。

    胸腔里的鼓点，在那一刻出现一股子杂音......

    人在说真话的时候，气是顺的。

    说假话的时候，哪怕练的再好，潜意识里为了掩盖谎言，肌肉也会发生不协调的收缩。这三处假话节点，在听息辨脉捕捉下，无所遁形。

    贾环转过身，从陈虎手里拿过那张旧药锅的查封单。

    「你刚才说，先参后藤？？」

    拿着单子，贾环背对着老郎中问。

    「自然。」

    老郎中咬定。

    「刘七，记下来。」

    贾环把单子拍在桌上。

    「罗网药师亲口供述，眠骨藤最后下锅，沾水即化，半刻钟出锅。」

    听见罗网两个字，老郎中眼皮跳了一下，马上又压了回去。

    「草民听不懂什么罗网，草民只管熬药。」

    贾环没搭理。

    走到台子边缘，他冲着下头几个镇抚司校尉招了下手。

    「把那口锅抬上来。」

    两个校尉合力抬着一口大铜锅，踩着木台阶走上来。这口锅重达几十斤，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锅底沾满黑灰，锅耳铆钉缝隙处，结着一层厚厚蓝灰色铜绿。

    这口锅刚抬上来，老郎中捂着断手的手指就下意识的扣进衣袖里。

    贾环抓住锅沿，手腕发力，硬生生把那口沉重铜锅翻转过来，把锅耳那层蓝绿正对着老郎中的脸。

    「你懂医理，我不跟你辩。」

    贾环指着那层斑驳的铜绿。

    「但这口锅不懂。你要不要给大伙解释解释，最后下锅、半刻钟就捞出来的眠骨藤，是怎么把这青铜锅耳生生腐蚀出这么厚一层毒绿的？？」

    老郎中嘴唇紧紧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