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溪心的锚，淡到了几乎看不见。

    莫元明一夜没动。他就坐在那块黑石上，银锁攥在掌心，眼睛盯着溪水里的那点温白。

    它在一明一灭。

    像一口气，快接不上了。

    莫河从远营赶过来，远远看见家主脸色，脚步顿住。

    公子……他低声，“锚快没了。”

    莫元明没回头：“我知道。”

    “要不去追公子？”

    追不上。莫元明声音沉，“他往南一百八十里，此刻就算飞，也得半日。锚撑不到半日。”

    他攥紧银锁，指节发白。

    “古家后两路呢？”

    西岭那路，今早又压了一寸。莫河禀，“水运那路，断粮的符添了三道。山上……全靠那位姑娘的厄火垫着。”

    莫元明抬头，望向雪山顶那点温白。

    雪儿在扛。可她一个人，扛两路封力，已扛了三天。锚一灭，溪边这道关就空了，天神若趁此时斩绳，雪儿绳那头一松——

    他不敢想。

    传令。莫元明忽然起身，“远营抽一半人，压到溪边。锚在，关就在。锚灭，人顶。”

    莫河一怔：“家主，那是拿人命填——”

    莫元明打断他，“古家要封山，先过我这关。我莫元明守的门，没道理让一个十三岁的娃，一个人扛到底。”

    莫河喉头滚了滚，单膝砸地：“末将，领命。”

    ——

    雪山洞里，雪儿闷哼一声。

    厄火一颤，她唇边溢出一线血。莫青一把扶住她，厄火分缕暖她心脉。

    撑不住就歇。莫青急。

    歇不了。雪儿擦掉血，闭眼，“他拆完前头，后头就交给我。古家阵一散，西岭那路会疯压过来补缺口。我得在它补上之前，把山托住。”

    主母走过来，按住雪儿肩。

    你听见了？主母问。

    听见了。雪儿点头，“南边那点金纹，退了。他赢了。可他往回赶，要半日。溪心的锚……”

    她没说完。可主母懂。

    锚淡了。凡儿回不来，锚就灭。锚灭，莫元明得拿人命填。

    主母转身，走到洞口，往溪对岸望。

    那道温白裹黑红的锚，在晨风里，像风中残烛。

    二十年了。主母低声，“我白家守厄九代，从没求过莫家。今天，我破一回例。”

    她回头，看莫清梦。

    “清梦。”

    莫清梦抬头。

    你男人，在替你儿子守门。主母说，“你要见他，不必等凡儿回来。现在，就能见。”

    莫清梦攥紧衣角。二十年恨意，在这一刻，被溪对岸那道快灭的锚，灼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

    欣彩。她唤。

    白欣彩起身：“姑姑说。”

    陪我下洞。莫清梦声音稳了，“他去守门，我去，给他送一口人气。锚要灭，我这条命，也算半道关。”

    主母眼底，第一次，对莫清梦，有了敬意。

    主母说，“让他知道，他守的，不止一座山。”

    莫清梦踩出洞口，风雪扑面。她没回头，一步步，往溪对岸那道快灭的锚，走过去。

    绳那头，南边，莫凡的力，正拼命往回赶。

    一天里最后的半日，三根线，都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