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蹲在父亲身边，没敢动。

    那些管子太细了，细得像头发丝，丝上头有光在流。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可那流不是断的，是连着的，连着父亲的身子，连着他丹田里那点快要灭了的光。

    怎么拔？他问莫元白。

    莫元白没进来。

    他站在门口，站在那片红光里，身子靠在门框上，像一根插在那儿的枯木头。

    拔不得。他说，拔了就没了。

    莫凡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意思？

    这些管子不是插进去的，莫元白说，是长出来的。长了三十年，长进他骨头里去了。拔一根断一根，断的那截就化在他身子里，化完那截人就没了。

    莫凡的嗓子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管子。管子从父亲身上长出来，长到地上，长到墙壁里，长得像一个人的血管，血管里头流的不是血，是光。

    那光很暗。

    暗得像快熄灭的灯芯，芯上头还有一点火，那火在抖，抖得很厉害。

    那怎么救？莫凡问。

    莫元白走进来了。

    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走，可那慢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得像三百年的尘埃压在肩上。

    我说过了，他说，一口一口地抽。

    他在莫凡身边蹲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按在那些管子上。

    这些管子连着他丹田里的那股气，他说，那股气是灾厄之力。白家抽了三十年，抽得只剩一点根了。那根要是断了，人就死了。

    莫凡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很瘦，瘦得骨头都在皮底下突出来，突得像一座山的棱角。可那棱角上还有东西在动，动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

    是眼睛。

    父亲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看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可那淡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慢，慢得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莫凡喊了一声。

    父亲没出声。

    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什么。说的不是话，是气。那气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线在风里飘，飘得很苦。

    莫凡把耳朵凑过去。

    凑到父亲嘴边的时候，他听见了。

    青……

    就一个字。

    莫青的青。

    莫凡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莫元白。

    他在叫谁？

    莫元白的眼神变了。

    那变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个水花，转瞬即逝。可那变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深得像一口埋在地下的井。

    他在叫你娘。莫元白说。

    莫凡的手指攥紧了。

    他记得我娘？

    他不只是记得，莫元白说，他一直在叫。叫了三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管子。

    白家把他绑在这儿，抽他的力。可他们没封他的嘴。他就一直叫，叫了三十年，叫你娘的名字。

    莫凡的嗓子动了一下。

    他叫我娘什么？

    莫元白看着他。

    他叫她青儿。他说，叫了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莫凡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睛，是嘴角。嘴角在轻轻地抽动，抽得像在笑，又像在哭。

    青儿……父亲又在叫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可那风里头有热度，有重量，有一个人在三十年里没停过的念想。

    莫凡的眼眶热了。

    娘就在外头。他说，我去叫她。

    父亲的身子动了一下。

    那动很大，大得那些管子都在抖，抖得像一群受惊的蛇。管子里头的光在加速，加速得很厉害，快得像一道要断的闪电。

    别动！莫元白一把按住父亲的胸口，他不能动。动了管子就断。

    父亲的眼睛在看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急，急得像一锅烧开的水。急里头有话，有三十年的念想，有一个人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一直叫着的名字。

    让他动。莫凡说。

    不行。

    让他动。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