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

    莫清梦把萧衍扶进西屋，让他躺下。他躺得很轻，轻得像一截枯枝被人搁在灶台上，怕碎了。屋里黑，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挤得很细，细得像一根线。

    萧衍盯着那根线。

    三十年。他说。

    莫清梦在床边坐着。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搁在他手背上，手很糙，糙得像砂纸。可那糙是暖的，暖得很实，实得像一块老木头被人捂热了。

    我知道。她说。

    你等了三十年。

    我在里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衍把眼睛闭上，没日没夜的，就一截一截地走。走到后来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就知道得走。停不下来。

    莫清梦把他手攥紧了一点。

    后来我出来了。萧衍说，出来一看，你头发白了。

    你老了。

    萧衍把眼睛睁开。他看见莫清梦的脸。脸是老的，老在眼角和脖子上，眼角的纹像蛛网，脖子上的皮松得能拧起来。可那双眼睛没老。那双眼睛还是三十年前那双，还是他跳进第十九层前看见的那双。

    我在里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也有那么久。

    莫清梦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停住。

    我不知道。萧衍摇头，第十九层没有日头，没有月亮。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走了多久。有时候觉得是一年，有时候觉得是一天。有时候觉得走了很久了，打开眼一看，外头的天还是那个天。

    他停了停。

    可我的筋骨老了很多。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那道光线里。光线把他手上的皮照得很薄，薄得能透出底下青筋的走向。那不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手背上的皮皱了，骨节凸出来，凸得像一截老树根。

    我出来的时候照过水。他说，我的脸变了。没变太多，可变了。变老了。

    莫清梦没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拉到怀里，捂上。

    你进去之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跟现在不一样。进去之前你还是个小子，脸是圆的，下巴还没硬。

    现在下巴硬了。她说，硬得像你爹。

    萧衍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什么东西从嘴角那儿滑过去，滑得很快，快得拦不住。

    我爹我没见过。他说。

    我也没见过。莫清梦说，可你有时候的背影，像他。

    她把他的手捂得更紧了。

    我在外头等了三十年。她说，三十年我天天看那座山。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树发芽了三回，落叶落了三次。我数过。数到后来不数了，因为数不过来。

    我让你等了。

    你让我等。莫清梦点头，可你进去之前跟我说了话。

    什么话？

    你说等我。

    萧衍把眼睛闭上。

    那句话他是说过的。他记得。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在第十九层门口，回头看见莫清梦站在雪地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看他。他说等我，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他以为最多三年。

    三年都不到，他被抽干了一次，醒过来又被抽干了一次，醒过来又被抽干了一次。抽着抽着他就忘了时间，忘了外头有人在等。后来根须告诉他外头过了三十年，他才想起来。

    想起那句话。

    想起她。

    我说了等我。他把眼睛睁开，可我没说等多久。

    你不用说。莫清梦把他的手贴在脸上，等多久我都在那儿。

    萧衍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别的东西。那东西从她手心传过来，传到他手上，然后顺着他的筋骨往上走，走到胸口，停在那儿，不动了。

    堵得慌。

    可那堵不是坏的那种堵。是好的那种堵。像一条河被堰塞住了，水退不下去，退不下去就攒着，攒到最后那点水就变成了湖，湖很深，深得能淹死人，也能养鱼。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我的手老了。他说。

    我的手也老了。她说。

    你的老和我的老不一样。萧衍盯着她的眼睛，我的老是在里头长的。你的老是外头长的。

    都是老。莫清梦说，都是等着。等着等着就老了。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碗里没茶，只有白开水，水是温的，温得像刚从壶里倒出来。

    她端着碗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