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又矮了一截。

    白凝雪没抬头。她盯着那点黄豆大的火，看它缩成米粒，又看米粒在她掌心厄气的托举下慢慢挺回原高。挺回来后火苗晃了三下，像喘了口气，才安分立住。

    外婆的身子裹在白布里，靠在供桌底下。昨夜雪厚，祠堂墙透风，白布上结了一层薄霜。莫青坐在白布旁，手搭在上面，一坐半宿。

    你歇会儿。白凝雪说。

    莫青没动。指节在白布上蜷了一下，蜷得发白。

    我守着就行。

    莫青终于抬眼。眼窝陷下去，陷得能盛住这祠堂里所有的灰。她最后那句话，是托你的。血锁。临走了还攥着我的手说两遍。

    我记得。

    你说你是莫家的种。莫青手指又蜷，我怀你那年不知道。白袍碰过我那一下，我当是梦。到你在冰棺里醒过来，我才信。

    莫青的手从白布上拿开，攥成拳，又松开。他……去了哪儿？

    进山了。白袍留下的地方。白凝雪说，他回来时揣着一根骨头，一块玉，一卷布。玉是白袍最后一口气，他看了，说那口气松了。布是白袍写的，写他为什么改柱。

    莫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白袍……真是你爹。她声音很轻，我那年在冰门里，碰到的人，是他。

    莫青把脸埋进臂弯。肩抖了一下，没哭出声。白凝雪没去碰她。她知道有些东西得自己消化——就像她自己花了很多天，才把莫家的种这四个字从刺变成骨。

    白凝雪收回掌心。火苗跟着矮一寸，她又补一缕厄气上去。

    外婆知道。从头就知道。不告诉我，是怕我护不住你。

    供桌后头传来极轻的脚步。莫凡父亲从阴影里挪出来，断柱拄在腋下，一步一顿走到门口。往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有人上山。

    白凝雪的火没停。她分一缕厄气去探门口，那缕在风里打了个旋，旋完回来，带回陌生的气味——不是雪，是人。很多人的汗，混着铜器味。

    白家的。她说。

    莫青的手从白布上拿开。大长老？

    不止。一股一股，从山底往上涌。不是一路，好几路。

    门口影子动了动。莫凡父亲把断柱横到身前，断口对着门外。

    风更大。破窗纸哗啦响。白凝雪手里的火被风扯歪，她攥紧，拽回来。

    主母呢？莫凡父亲问。

    去找大长老了。昨儿后半夜走的，说去白家祖地拦他。

    话音未落，门外雪地传来踩实的脚步。一个人。那脚步很稳，稳得像踩在自己家里。

    主母推门进来，肩上雪落了一地。袄破了袖口，左手背一道新伤，血已凝成暗红线。

    她先不说话。走到白布前跪下，手按上去。按了很久，才站起来。

    拦不住。她说。

    莫青站起来。他怎么讲？

    说莫凡偷了白袍的骨头，偷了半张图，是白家贼。主母嗓子也哑，他锁了祖地门，把三支白家全召回去。外三支也在——当年祠堂门口退的那三个，这回他请回去了。

    白凝雪火苗矮一寸。她补上去，没说话。

    多少人？莫凡父亲问。

    算上祖地本家，百来口。主母看向白凝雪，他说三日内到雪山，踏平祠堂，把莫凡的骨头和白袍的骨头一起送回祖地。

    空气冷了一瞬。不是外头的冷，是地底渗上来的冷。

    白凝雪把手里厄气收了。火灭一瞬，又在她重新托起时亮起，比刚才高半指。

    先把我外婆葬了。她说。

    主母看她。这丫头三个月前还要人护着，现在站灯前，火在她掌心里老实得像养熟的家雀。

    葬向阳坡。外婆自己选的。主母你主持，你是白家主母，她认你。

    主母眼圈红了。点头。

    葬完，白凝雪把火又拔高，他来，我接着。

    莫凡父亲把断柱往地上一顿。顿得很实，地下土都颤。

    还有我。

    莫青走回白布边，手重新搭上。这回没蜷手指。

    还有我。

    主母抹了把脸。雪从鬓角掉下，化了。

    那我回去拦第二回。他锁了祖地门，我撬不开，可白家的人不全听他的。我去拆他的墙。

    白凝雪看着她。灯在眼里映出两点，点很小，钉得死。

    去吧。墙拆不动就回来。这儿有火，够烧到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