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的手不再抖了。他试着握拳，小臂上那道黑印跟着一紧，像一条活纹在他皮肉里醒着。

    白凝雪没松手。她把莫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两掌相贴的瞬间，她胳膊上那条从手腕爬到手肘的血锁纹亮了一亮——不是红，是金，像被日头晒透的火。

    你看。她说。

    莫凡看着那道金光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慢慢爬上自己的手腕，绕着他小臂上的黑印转了一圈，把黑印压了下去。

    我的火认得你身上的东西。白凝雪说，它不咬你。

    守门人远远看着，没插话。

    你娘的火，在我身上。白凝雪抬头看莫凡，你胸口那块肉，是它掉下来的。它的火裹着你，那东西就不敢把你当肉吞。它怕这道火——这道火按了它三千年。

    莫凡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金光慢慢淡了，可他小臂上那道黑印确实退了颜色，从乌黑变成了暗灰，安静地趴在皮肉里。

    那就这么进？他问。

    就这么进。白凝雪说，我的火裹你，你带肉进去。到了里头，找到我娘，把肉还回去。

    她顿了顿。

    可是莫凡——

    我知道。莫凡说，出来难。

    他没说下去。两人都明白，墙里没年岁，进去一趟，外头不知过多少。可眼前这团黑还在往外涌，裂缝一天比一天宽，等不得。

    白凝雪忽然转身，朝山脊线下方望了一眼。

    有人在往上走。她说。

    莫凡的耳朵动了动。风里夹着极细极碎的雪声，可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一串脚步，踩着积雪，一步一陷，正往这山脊线爬。

    不是大长老的人。那脚步太慢，太沉，像走了一辈子的路。

    莫清梦。

    莫凡认出来了。是莫清梦的脚步。她等了萧衍三十四年，如今萧衍死在山脊线上，她怕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往这头来。

    山腰的茅屋里，莫清梦确实站起来了。

    她原本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萧衍临走前落下的一件旧袍。那袍子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袖口磨得起了毛。方才她正要低头继续缝，针却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只觉得心口忽然空了一块，像有人把她身子里的某根细线，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她摸了摸心口。

    那根线，是萧衍的。三十四年前他走进第十九层，她身上就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山那头他。如今线断了。她知道他死了。不是猜，是整个人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少了半副魂。

    莫清梦把旧袍叠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腿有些僵，活动了两下，抓起门后那根萧衍用惯的木杖。

    她要上山。

    她不知道山上有灾厄之源，不知道墙倒了，不知道萧衍死前见到了莫凡和白凝雪。她只知道，那根线断了，她得去把另一头捡起来。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她一步步往山上挪，白发在风里飘，像一簇被吹散的芦花。

    山阴的密林里，另一串脚步也在动。

    大长老站在林子深处，脚下是那半张抽柱图。他身边围了几十个白家子弟，个个垂手肃立，气息沉得像石头。

    墙要倒了。大长老说，白袍留下的祸，今日该了。

    他抬起眼，望向雪山主峰。

    全族随我。今日，重立白家之柱。

    风雪里，白家的旗卷了一下，没卷开，又被风拍回他手里。大长老把它往肩上一搭，迈步出了林子。身后几十双脚，踩碎了林边的积雪，朝着主峰，一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