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大朝会。

    皇帝御门听政，各部奏事。户部的事议完，眼看要散，胡惟庸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奏。

    老朱抬手：

    三官市下月初二开市，温慎行督理三处，年过七旬，三地奔走，臣恐老臣精力不逮。胡惟庸的声调不高不低，户部右侍郎王瑄，前岁核江南粮账有功，干练明白，兼通钱粮。臣保举王侍郎为南衙监市副使，南下镇江，为温大人分忧。

    殿上安静了一瞬。

    有功，是真的。王瑄前年跟着核账，账核得干净，人是户部有名的干员。这保举挑不出毛病。

    有人心里冷笑：胡相这是往农政司身边塞自己人了。 也有人再往深一层想：塞人，胡惟庸早就在塞，何必等官市立起来？这一回是塞到明处——塞得满朝都看见，塞得王瑄自己都躲不开。

    刘基站在文臣班列里，从头到尾没吭声。散朝的时候，同僚问他怎么不说话。

    刘基说：这出戏，本子和角儿都是别人的，老夫去了，反倒挤了台面。

    有人心里叹气：王瑄这一去，怕是要夹在当中，两头不是人。

    老朱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什么。

    王瑄。他叫了一声。

    王瑄出班，躬身：臣在。

    胡相保你，你自己说，去得去不得？

    王瑄的后背贴着朝服，一瞬间出了一层汗。

    说不去，是驳了首相的保举。说去，是把自己放进那口最热的锅里。

    臣——他把心一横，臣领旨。

    老朱点点头，语气平平，去了，把秤看好。

    朱批下来，照准。 散朝后，胡惟庸在廊下叫住了王瑄。

    镇江那个监市，是个丫头。胡惟庸笑着说，年纪不大，眼力深。你看住了她，就是看住了南衙官市。往后朝廷问起来，一句好话，抵得上旁人十件功劳。

    王瑄躬身：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胡惟庸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王瑄站在廊下，看着那件紫袍远去，后背又是一层汗。

    看住了她——这话他品了一路。品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看住秤的人，先得看住自己的心。 他还想起白日里那本手抄的册子。训条八个字，他原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翻开来一看，就八个字，朴素得像贴在粮店门口的春联。

    可细一想，户部核账核了三十年，翻来覆去求的，不就是这八个字？

    仓门常开，是让人看得见。秤星常明，是让人信得过。

    看，信。

    胡相给他的是官，是前程，是一句记你一功。

    这丫头给他的，是一本册子，和一句伸手不得。

    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掂，分量居然说不准。

    王瑄南下镇江，是二月初五到的。

    到任第二天，他去拜会监市——农政司幼薇。

    拜帖递进去，幼薇出来了，没让他在堂里坐，就在市口的棚子底下见。

    王瑄按官场规矩，先递了贺仪的单子——他到任，江南几家行会照例送的程仪，单子开得清清楚楚。

    幼薇看都没看单子。

    大人，司里的规矩，官市上不收礼。她说，这份单子，请大人原样退回去。

    王瑄脸上有点挂不住：这是行会的规矩——

    市上的规矩，只有市上的。幼薇不紧不慢，司里给大人备了一份东西，大人请看。

    她递过去的，不是印信，不是名册。

    是一本手抄的册子。训条八字在头一页：仓门常开，秤星常明。后头是官市章程十七条，还有一条新添的，抄在最后，字比别处大：

    副使监秤，不监市。市上的买卖，司里不管，大人也不必管。

    王瑄把这句看了三遍。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幼薇说，大人的差事，是盯着秤别歪、账别错。市上谁买谁卖、什么价进出，大人不必伸手，也伸手不得。伸了手，章程第十四条，连坐。

    王瑄捏着那本册子，站在棚子底下，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他官袍直响。 他原先备了一肚子场面话。什么本官奉旨而来，自然照章办事，什么监市年轻，往后还要多多请教——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在这个丫头面前说场面话，像对着算盘念诗。

    念的人字字工整，听的人只看珠子动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胡惟庸这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