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九月初九，顾寒进宫。

    这一趟述职，他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图。

    图上是江城下游二十里，一口井，一片院子，院子底下三十米，一间四十二组货架的空库。图的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施工铭牌的竣工日期、设备铭牌的制造编号、丙七号库位的十一次夜卸、十一辆冷链车的年运力、一万三千吨到两万六千吨。

    第二样，是一本册子。

    《种薯去向册》。六十石坏种的去向，一石一户；七十八石补种、五十二石补粮，一石一户；三百份册子，一份一人。

    第三样，是一页纸。

    只有四个字：先解瓶颈。

    老朱在御书房里见的他。

    老头子今年头发白得厉害，眼睛还是亮的。他先看的不是图，是那本册子。

    从头翻到尾，翻得慢。翻到第一道考题，过了那一页，他停了一下，抬头：这字是你写的？

    是臣司里一个女吏写的。

    老朱又低头看，下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话像个管账的说的。

    她就是管账的。

    老朱了一声，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他伸手，把那卷图抽了过去。

    图摊开，铺了半个案子。

    老朱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那口井，也不是那些货架，是图边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个日期，他指着施工铭牌那一行，比他们那家公司注册早多少？

    五个月。

    比寿光的机器到港呢？

    七个月。

    老朱了一声，把手指挪到下一行：这个丙七，一年卸十一次？

    车上写的是鱼？

    写的是鱼。顾寒说，可重量比鱼轻三成。

    轻三成是为什么？

    因为装的东西怕压。

    老朱抬起眼：怕压的是什么？

    种薯。

    老朱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最后那个数：一万三千吨到两万六千吨——这是他们一年搬得动的？

    换成粮呢？

    够十三万人吃一年。顾寒说。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老朱的手，按在那个数字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顾寒没料到的话。

    他们要这么多地方、这么多车，是要装什么？

    顾寒沉默了一下。

    陛下，他说，装什么都不重要。

    老朱抬眼。

    重要的是他们准备装的那个东西，顾寒说，现在还没长出来。

    老朱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顾寒看了很久，慢慢说了一句：

    他们是比粮先到的人。

    顾寒低头：

    比粮先到。老朱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咱这辈子见过的买卖人，都是粮先出，人后到——哪儿有粮哪儿有人。这一伙不一样。人先到，粮还没影儿。

    他们等的那个东西，顾寒说，不是今年的粮。

    那是什么？

    臣不知道。顾寒说，臣只知道他们等得起——提前三年买地、打井、建库、养车队，一样一样都摞好了，就等着。

    老朱把图卷起来，卷得很慢。

    卷完，他把它往案角上一放。

    这个先放着。他说，朕不问你从哪儿查来的。

    顾寒心里一松，又是一紧——老朱说，就是知道这来路不干净；他不说破，是把这份情记在账上。

    第二样。老朱说，那个看栈的，你放了。

    放了。

    为什么放？

    他一年挣二十四两，替人开十二次门。顾寒说，他不知道谁雇他，不知道东西从哪来。杀他，是给上头的人销账。

    老朱了一声：这话是朕说的。

    臣不敢掠美。顾寒说，可臣自己也想明白了：抓他，那条线今晚就收；放他，那条线还挂着。

    你还留了话？

    留了。顾寒说，下回有人让他开库门，先看一眼里头装的是什么。装的是粮，开；装的是别的，先关门，再来告诉我。

    老朱点点头。

    这一句话，比抓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