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元卖掉的第二天，二奎天没亮就醒了。

    装钱的布包压在枕头底下，一夜硌得他脖子发酸。起床后，他趁母亲去厨房烧水，又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慌忙塞回被窝。

    老太太进门时，他正趴在床上铺被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叠被子？”

    “床上乱，我收拾收拾。”

    “手底下压着什么？”

    二奎胳膊一僵。

    “没什么。”

    老太太伸手便掀。二奎护得太快，反倒把布包从被角里挤了出来。

    沉甸甸的一包钱落在床上，绳结都崩开了一道缝。

    屋里安静了半晌。

    “哪来的？”

    “挣的。”

    “你挣什么能挣这么多？”

    二奎坐到床沿，想起林野昨晚的交代，嘴里那句“分到的”被他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下乡收东西，卖了几批银元，还有以前跑货分的钱。”

    老太太没碰那只布包。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干以前那些事了？”

    二奎脸上的笑没了。

    他从衣柜底下取出账本，又翻出何守成写的几张收货单，全摆到床上。

    “你自己看。哪天去了哪个村，收了什么，花了多少，何掌柜卖出去多少，都在上面。我要还跟以前一样混，何掌柜能让我进他的铺子？”

    老太太不识几个字，账上的数字却看得懂。她翻得很慢，看到其中一页记着几百块，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这些全是你的？”

    “还有点本钱没拿出来。野哥说先买套房，咱俩从这边搬出去。”

    “搬什么搬？”

    老太太合上账本，声音一下拔高。

    “这两间屋住了多少年，少你吃还是少你睡了？手里刚有几个钱，你就敢惦记买房子。以后不收货了？娶媳妇不要钱？”

    “野哥还会带我挣钱。”

    “他说带你，你就把家底全掏出去？”

    “他什么时候坑过我？”

    老太太被这句话堵住了。

    从前的林野确实没少带着二奎闯祸。可这半年下来，儿子不再整夜不着家，回来说得最多的是何掌柜教了什么、哪个村的货没看准、账上哪一笔还没结。

    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也换成了百货商店买的新衣服。

    老太太把布包重新系紧，塞回二奎怀里。

    “我不管。房子不看，钱也不许乱花。”

    中午林野过来时，二奎正在院门口等着。

    “你娘怎么说？”

    “差点拿扫帚打我。”

    “钱给她看了？”

    “看了，账本也看了，还是不让买。”

    林野朝屋里喊了声“姨”，里面只回了一句：“别替那小子说话，我不听。”

    二奎压低声音：“怎么办？”

    “先去看，真有合适的再带她。”

    家属院里住的都是铁路职工，谁家添了人口，谁家准备搬走，消息传得比墙上的通知还快。林野托了两个熟人，又去街道问过，几天里陆续找到了三处要卖的私房。

    第一处院子看着宽敞，房主却拿不出完整房契。

    林野刚问了一句，屋里又出来个中年男人，张嘴便说自己也有一半。兄弟俩当着买家的面吵起来，一个说房子归长房，一个说父亲临终前改过口。

    二奎退到院门外。

    “这个便宜。”

    “便宜得等他们先打明白。”

    第二处房契倒是齐全，可院里住着三户人家。正房、厢房各占一边，连灶台都砌了三个。房主卖的是其中两间，水井和院门还得共用。

    二奎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两家人问了七八遍成没成亲、干什么营生、以后会不会在院里堆货。

    出来时，他脑袋都大了。

    “这哪是买房，进门还得先挨审。”

    第三处开价最低，屋里的梁木却被雨水泡得发黑。林野踩上凳子，用手一按，屋顶簌簌往下掉土。

    二奎还想问能不能修，房主先急了。

    “漏得不厉害，春天补几片瓦就行。”

    话音刚落，墙角的木盆里滴下一声水响。

    二奎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