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发挽在脑后，侧脸线条柔和，气质干净温婉，在这片灰扑扑的末世废土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她。

    那个女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从后车厢跳下来的黎苏苏身上。

    风恰好在这时吹过来，撩开黎苏苏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擦干净后白瓷般的脸——眉眼如画，眼尾微挑，哪怕穿着脏兮兮的连衣裙，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气色。

    啪嗒。

    女人手里的笔断成了两截。

    断口的木茬扎进指腹，苏曼汐却像没觉出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的笔，又缓缓抬眼，看向那个从后车厢跳下来的姑娘。

    风还在吹，把那人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

    苏曼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不对。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末世第二年，北区避难所登记处，她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登记过一支又一支队伍，从没见过这么个人。

    没有。

    从来没有。

    可她现在就站在那儿，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连衣裙，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眼尾上挑，像一株从废墟缝里硬生生开出来的花。

    而且——她是从沉渊那辆物资车上下来的。

    苏曼汐把断笔轻轻搁在名册边上，指腹在桌沿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木头缝里。

    三年了，她重生回来整整三年，从避难所最底层的登记员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每次看到沉渊总是想起，被禁锢在院子里最终同归于尽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起身迎了上去。

    欢迎回来。她先冲沉渊欠了欠身，声音温温柔柔，像三月的风，路上辛苦了。

    然后她转向队伍，公式化地一笑：按照避难所的规矩，所有外来人口都要先隔离观察三天，确认没有感染迹象才能分配住处。

    北区还有空的群居帐篷，男女分开住，一个帐篷八个人。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苏苏，停住了。

    这位小姐。苏曼汐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黎苏苏的脸，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你面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还泛着青，很像感染初期的体征。

    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最好单独安排到地下观察室，由专人看护。

    地下观察室。

    黎苏苏在心里了一声。

    她又不傻。

    地下观察室，说白了就是小黑屋加小白鼠套餐，进去容易出来难，搞不好还得抽两管血拿去化验。

    她一个货真价实的丧尸，抽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浆糊，那是能给人看的吗。

    这女人笑得越温柔，刀子捅得越准。

    黎苏苏没吭声，只是默默地、非常自然地往沉渊身后缩了缩。

    她个子不算高，堪堪到男人肩膀，这一缩几乎整个人缩进了他背后那片阴影里。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他作训服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大哥。她仰起脸，声音又哑又软，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我一个人害怕。

    袖口被那只手拽住的地方，传来一点微弱的、细细的力道。

    沉渊垂下眼。

    小姑娘躲在他背后，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有点红，嘴唇抿着，怎么看怎么可怜。

    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淡，甜丝丝的，像桃花酿了蜜，从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渗出来，顺着风钻进鼻腔。

    和这满地的焦糊味、铁锈味、尘土味格格不入，却又该死地清晰。

    沉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苏曼汐。

    那眼神淡得几乎没什么内容，既没有质问，也没有不悦，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苏曼汐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肌肉却已经不听使唤。

    她在他眼里读不出任何东西，可正因为读不出，才让人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

    前世也是这样。

    他看所有人都是这样，冷淡，克制，像一堵没有门的墙。

    可刚刚，他给她擦脸了。

    沉渊转过头，对身后的金丝眼镜男人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