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通知黎落的时候，她正站在公会门口的老槐树下。

    通知是用正式文件的形式送达的，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内容很简短：

    “因拒拒执行灰带清除令，即日起从北区公会除名。”

    就这么几行字。黎落看完之后，把通知折好，放进了口袋。

    她的搭档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引命承者，黎落和他搭档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一起处理过上百个滞事件，配合默契，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现在这个搭档就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公会给引命承者加薪了。”搭档开口，声音很平，“三倍。”

    黎落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灰带净化案通过后，”搭档继续说，“要清除的人太多了。”

    太多了。三倍薪水意味着三倍的工作量。

    三倍的工作量意味着三天之后，会有很多人——几百个，也许上千个——被引命承者引导归墟。

    这不是工作。这是屠杀。

    只是冠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清除。”

    “我不是在劝你。”搭档说。

    他看着黎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理解，“我只是告诉你。”

    黎落点了点头。她理解。这个搭档没有投反对票，也没有投赞成票，和她一样选择了弃权。

    但他没有拒绝执行。他选择留下来，拿着三倍薪水，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黎落不怪他。

    “那你呢？”搭档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黎落说。这是实话。她被公会除名，意味着她失去了承者的身份和资源。

    她不再是官方认可的引命承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普通人。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其他地方？”搭档说，“西区或者南区可能还在招人——”

    “不用。”黎落打断他，“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这个词从一个承者嘴里说出来，有点可笑。

    承者不休息，承者工作直到被墟化或者归墟。但黎落真的累了。

    搭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保重。”

    “你也是。”黎落说。

    搭档转身走向公会大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黎落一眼。

    “黎落。”他说。

    “嗯？”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搭档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搭档的声音很轻，“你说，承者的存在不是为了引导归墟，而是为了阻止归墟。”

    黎落没有说话。那句话她确实说过。

    三年前说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相信一些东西。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相不相信了。

    “我想了三年，”搭档说，“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了。

    黎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会大门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通纸。纸很薄，但硌手。

    被除名了。就这样。

    三年前她加入公会的时候，以为这里是她实现理想的地方。

    阻止归墟，保护普通人，让这个世界少一点墟的气息。

    结果三年后，她因为拒绝执行任务被除名了。

    荒谬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疲惫。

    黎落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春天刚过，叶子还是嫩绿的，再过几个月就会变黄，然后落下来，然后被清除。

    就像灰带里的人一样。

    她转身走了。

    走出公会大门，走过那条她走了三年的路，走向迹铺的方向。

    沈渡还在那里。那个有口吃的年轻人，正在拼命寻找真相。

    黎落加快脚步。

    她被除名了，但她还能做事。至少能帮沈渡一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