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最深处叫深巷。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叫的——

    它确实很深。从老城区的主街走进去，要穿过三条短巷、两个拐角，才能看见深巷的入口。

    那入口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缝，两边是斑驳的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照不到底。

    沈渡站在深巷入口，往里看。

    里面是黑的。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那种光线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的黑。

    他的五步感知探进去，只摸到一片模糊的厚。

    那种厚不是墙的厚，是迹的厚——五十年积累下来的迹，浓得像是能切开。

    “这里的迹太浓了”裴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我的滞都推不动。”

    沈渡没有说话。他迈步走进去。

    脚下的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墙壁是老砖，砖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垢，像是谁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层泥。

    他的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

    墙壁从两边挤过来，中间只剩下不到一米宽的过道。

    沈渡侧着身子往前走，肩膀擦着墙壁，能感觉到砖面上的粗糙。

    他停在一扇窗前。

    那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透过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灰。他把脸凑近玻璃，往里看。

    里面有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那缝纫机是黑色的，铸铁的台面，铜色的踏板，轮子已经生锈，但还在。

    她的头低着，脚踩在踏板上，手在布料上推着针。

    缝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很慢，像是一颗老心脏在跳动。

    沈渡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老太太一针一针地缝。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要等踏板转到正确的位置，才伸手去推布料。

    那布料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可能是衣服，也可能是被单。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把沈渡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看见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正看着他。

    老太太的脸皱得像核桃皮，但眼睛却很亮，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的亮。

    她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

    “又是找我的？”

    “又？”沈渡愣了一下。

    “每隔几年就有人来。”老太太说，“说是要研究什么老城区的文化。问东问西的，烦得很。”

    “我不是来研究的。”沈渡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太太的眉毛动了动，“找谁？”

    “找您。”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承者？”

    “是。”

    “什么级？”

    “承级。”沈渡顿了顿，“很低的种种。”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从窗户前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窗户从里面被推开。

    “进来吧。”

    沈渡从窗框翻进去。窗台很窄，他差点踩空，手撑在墙上才稳住。老太太已经回到缝纫机前，重新坐下，脚踩上踏板。

    “坐。”她指了指墙角的凳子。

    沈渡在凳子上坐下。

    屋子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墙壁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布料和线轴。

    空气里有股旧布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的气味。

    老太太没有理他。她继续踩着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沈渡看着她的动作。每一针都很慢，很稳，很专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布料，从不抬头，像是在做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您踩了多少年了？”沈渡忍不住问。

    “五十年。”老太太说。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声音很平，“从十八岁开始，踩到现在。”

    “五十年——”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您今年六十八？”

    “六十九。老太太说，“过了年就是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