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了梧城的北门。

    北门外的路和城里的不一样了。城里的路是石板路。石板上的迹密。密到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的振动——

    那是无数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形成的底层振动。底层的振动很稳。稳到走在上面心里踏实。

    城外的路是土路。土路上的迹比石板淡。淡到他在三的深度下只能读到最表面的一层。最表面是鞋底压过的痕迹。

    痕迹下面是什么？是泥土。泥土有迹。但泥土的迹和人的迹不一样。泥土的迹是慢的。慢到需要很深的感知才读得到。

    三的深度不够。

    他拧到了四。四的深度读到了泥土的迹。泥土的迹里面是时间。时间压在泥土里。一年一年的。

    压得很实。实的泥土里的时间是紧的。松的泥土里的时间是散的。这条路的泥土是实的。实到踩上去不太留脚印。

    黎落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变过。从祭铺出发到现在。她的步伐始终是同一个节奏。节奏是——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同。

    这种步伐是引命承者的步伐。引命承者在送临终者最后一程的时候需要保持稳定的节奏。节奏稳了，临终者的迹才不会在最后一程中被颠簸。颠簸会让临终者的最后一段迹碎裂。碎裂了之后归途就不完整。

    七年了。黎落的步伐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改不了了。也不需要改。

    沈渡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没有黎落那么稳。但他的叠加态在走路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种节奏。叠加态的节奏和口吃同步。

    一步——间隙——一步——间隙。间隙里接收周围环境的信息。信息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流的量不大。不大就够了。

    走出了北门大约一个时辰。

    沈渡发现了一件事。

    迹的密度在降。

    不是突然降的。是一点一点降的。一点点的程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在归墟最深处学会了察觉最微小的变化，他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梧城里的迹密得像一堵织得很紧的布。城外的土路上，布松了。松的程度——如果用数字说的话——大约降了一成。一成不多。但一成意味着方向是对的。他们在往迹密度更低的方向走。

    东北方向。

    他把旋钮拧到了四点五。四点五是四和五之间的一个位置。不是整数。是叠加态自己找到的平衡点。四点五的深度能让他看到周围迹的密度分布。

    密度分布是——越往东北，越稀薄。

    像退潮。潮水退去的时候，沙滩上的水一点一点少了。少了的地方露出沙子的底色。沙子的底色是干的。干的沙子比湿的沙子轻。

    迹密度降低的感觉也是这样。世界在变轻。

    轻了多少？

    他看了一下一旁的草。路边的草。草是绿的。但绿得浅了。浅了多少？他说不出来。但他的叠加态读到了草的迹。草的迹在梧城里是深绿色的。深的绿意味着草的迹的密度高。密度高了之后，草看起来就有精神。有精神的草绿得饱满。

    这里的草的迹比城里淡了一到两成。淡了之后草的绿浅了。浅绿的草看起来洗过很多次一样。洗过很多次的布颜色会变淡。草也一样。

    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

    空气变了。

    空气的迹是所有迹中最轻的。轻到日常状态下感觉不到。但在四点五的深度下他能感觉到。空气的迹在变薄。

    薄了之后空气变轻了。轻了之后声音传不远了。

    他试了一下。他拍了拍手。

    拍手的声音在梧城里能传十几步远。在这里——他听了——传了不到十步就散了。散了的原因是空气的迹太薄了。薄到承载不了那么多振动。振动在空气中传播的时候需要空气的迹来承载。承载不了就会衰减。衰减了声音就传不远。

    世界在变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传不远了。

    黎落的脚步声在前方。脚步声是实的。每一步踩在土上都有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变薄的空气里，这个不大的声音反而显得清楚了。

    因为周围其他的声更远了。远到几乎听不到。

    黎落也察觉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方式不是回头看。是脚步没有停。头微微转了一下。转的角度很小。小到只是确认沈渡还在后面。

    确认了。她的头转回去了。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他们经过了一个村庄。

    村庄不大。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