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片刻，理清思绪后，她续道：“若要执掌江南海贸，那盘踞此地的十几家海商巨族，必须清出棋局。”

    “可督主只派税监施压，并未斩断其根基，反倒留了余地，给了他们反扑之机，只怕您返京途中，他们已在必经之路布下杀局。”

    “可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江南怕是要顷刻大乱，这罪责，本督担不起。”

    苏慕蹙眉道。此法他早想过，只是风险太重，他不敢轻动。

    “造反？”

    刘绾儿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一笑如春水破冰、百花初绽，清亮又娇俏，连苏慕都不由心尖微漾。

    笑罢，她敛容道：“督主，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就凭这群乌合之众，也配谈造反？”

    “此话怎讲？”

    苏慕不解：“每家私兵护院加起来少说数千，且皆是精锐；地方卫所也多半被收买，他们凭什么不敢反？”

    “那奴婢倒要请教督主一句，真反了，后果如何？”

    刘绾儿一听便知他真正忌惮的是什么。

    “自此割据一方，成大明心腹之患。”

    苏慕沉吟片刻，答道。

    “督主多虑了。若他们真敢举旗，奴婢敢断言：不出一月，必被剿尽。”

    她摇头一笑，明白苏慕为何如此谨慎，凡欲搅动江南这潭深水者，无不将此地视作铁板一块、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不等苏慕追问，她便接着道：“江南世家看似盘根错节，实则暗中倾轧不断。若只是抵制钦差、抗拒某项政令，各家自然踊跃附和，毕竟风浪不大，不必真豁命。”

    “可一旦扯旗造反？没人愿陪他们疯。江南有名有号的顶级豪族上百，无名无姓的更是数不胜数。”

    说到此处，她忽而一顿，眼波灵动，俏皮反问：“督主您说，若家家都反，该听谁的？”

    “原来如此？”

    苏慕苦笑低语。刘绾儿已点透至此，他岂会不懂。

    他仰头望向天幕，

    是啊，江南大小宗族上千家，真要一齐造反，谁听谁的？

    听家里朝中有高官的？

    荒谬！

    反了朝廷，谁还认你家那个官？说不定还要防着你临阵倒戈！

    听声望最隆的？

    小族或许俯首，大族焉肯俯首称臣？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尚且内讧不断；江南千家林立，怕不等朝廷出兵，彼此先打得尸横遍野。

    更何况，多数世家信奉一条铁律：事不关己，袖手旁观。只要血脉不断、基业不毁，谁愿拿阖族性命，去替别人赌一场必败之局？

    “那绾儿以为，本督该当如何？”

    想明白后，苏慕唇角微扬，语气轻松地开口，手却没闲着，仍一下下梳理着刘绾儿的长发，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松散凌乱。

    对这种带点顽劣的举动，刘绾儿也只能暗自磨牙，无奈由他折腾。

    “督主，眼下证据确凿，咱们只管一路打回南京便是。”

    打回去？

    苏慕听见这句，牙根微微一紧，这姑娘瞧着温婉似水，骨子里却透着股狠劲，竟真打算横刀直取南京。

    嘉兴府属浙江辖地，若真挥师南下、势如破竹，江南一带靠海吃饭的商贾世家少说得倒下七成。死伤绝非百十人小事，动辄上万条性命。

    他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要以最快速度攥紧全部海上生意，这确是最干脆的路子。可善后之难，几乎比夺权本身更棘手。

    海外贸易靠的是货，不是刀。一旦江南各大族联手封货、拒供，再大的船队也得搁浅，没货，海贸就是空中楼阁。谁愿跟一个不守规矩、翻脸就砍人的主儿做生意？

    杀人能镇住场面，却填不满货舱。

    另寻货源？千里迢迢运来，运费压得利润所剩无几。他图的是海运厚利，可不是赔本赚吆喝。

    再说，从海外采办的货物，最终还得靠江南这些世家铺货销货。难不成让东厂番子挨家挨户摆摊叫卖？

    念头转到这里，苏慕索性转向刘绾儿，这位土生土长的江南才女，或许真有解法。

    “打回去，倒不算难。”

    他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下来：“可绾儿，本督要的不是几艘船、几处码头，而是整个海上生意的命脉。如今江南商脉全攥在那些大族手里。倘若激起众怒，集体断供，就算我把所有港口、船坞都占了，又有什么用？”

    刘绾儿闻言，黛眉轻锁。她这才醒过神来，自己光顾着抢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