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争自开国前便已存在。太祖皇帝何等强势？南北之争照样风起云涌。此后历朝，党争从未停歇，只是早期皇权鼎盛，群臣纵然倾轧，也尚知分寸。

    起初是文官与勋贵角力，属文武之争；后来勋贵势微，文官便转为内斗。内斗归内斗，在压制君权这事上，却始终步调一致。

    哪怕万历帝有意激化纷争，大力纵容党争，可在国本之争那等大事上，满朝文官仍能拧成一股绳，合力压制天子。

    唯独东林党坏了规矩，刚掌权便狠下杀手，将齐党整个削垮，使其从与东林、浙党并列的大党，沦为无人问津的小圈子，彻底改写了党争的底色。

    从前尚留三分体面，如今只剩你死我活。这般局面下，谁还有心思联手钳制皇权？

    若非如此，当初苏慕清算东林时，他们又怎会袖手旁观，甚至暗中踩上一脚？说到底，因果有定，东林党自己毁了规矩，恶果只能自己吞下！

    “诸位，眼下唯有同舟共济。”

    刘一璟缓缓道：“如今勋贵日渐抬头，若逆着陛下意思行事，咱们的下场，怕就是他们今日的模样！”

    众人默默颔首，心照不宣。朱由校确未明令打压文官，却在大力扶植勋贵。可一旦他们抗命，今日勋贵的处境，明日便是文官的写照，京中再得势，到了地方，照样要看巡抚脸色，任其差遣。

    ……

    乾清宫，书房内。

    “张爱卿，你瞧福王这次起事，为何声势如此浩大？”

    朱由校抬眼望向张维贤，神色平静。

    张维贤微微一怔，没料到陛下突然抛出这一问。

    略作思忖后，他拱手答道：“回陛下，臣以为，福王之乱之所以蔓延迅速，根子在河南巡抚邱兆麟身上。巡抚职权过重，邱兆麟公然叛朝，给各地官员开了恶劣先例，这才致使河南半境失守。”

    他虽揣摩不透圣意，但顺水推舟泼点脏水，并不费力。勋贵要真正立住脚，文官势力必得削弱，尤其是各地巡抚，军政一把抓，若不削其权，勋贵在京中再风光，到了地方，也得低头听命，何谈与文官分庭抗礼？

    “张爱卿，邱兆麟叛变固然是引子，但朕以为，并非主因。”

    朱由校轻轻摇头：“就算河南所有官员都倒向福王，倘若他手中无兵无卒，短短一月之内，又怎能横扫大半个河南？”

    “所以，症结不在人，在兵，在福王手里攥着的那些士卒！”

    他对张维贤暗中抹黑文官的用意心知肚明，却无意搅和进去。如今勋贵根基已稳，此次平定福王之乱，亦有不少勋贵子弟建功受赏。

    无论阉党、文官还是勋贵，他只做执秤之人：维持均势，谁肯俯首听命，谁便得利；哪一方稍露颓势，他才出手扶一扶。其余时候，且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斗。

    “陛下是说……各地卫所？”

    张维贤一点就透。朱由校话音刚落，他心头便是一跳，果然，矛头直指卫所。

    他对卫所再熟悉不过：此制乃太祖皇帝所立。按原制，军户授田耕种，所产粮赋须按例上缴充作军粮；每户更须出丁一人，编入卫所为兵。

    这样一来，就构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闭环，朝廷无须调拨一粒军粮，就能稳稳养活上百万将士；一旦边关告急或内地生变，只需就近调遣当地卫所兵马，便可迅速扑灭骚乱。

    卫所制的最大优势，就在于不必劳师远征：遇事只消快马派出一名得力干将赶赴事发地，既省下浩如烟海的转运粮秣，又不会耽误战机、贻误军机。

    可惜朱元璋与朱棣两位雄主相继离世后，这套制度便日渐朽坏。卫所高层暗中霸占军户田产，底层士卒则一步步沦为军官私属，形同奴仆，战力早已荡然无存。

    “张爱卿，如今各地卫所早已名存实亡，大批军户逃籍失籍，这些人没了户籍，走投无路，只得啸聚山林、落草为寇，祸害乡邻。若非福王一口吞下河南二十万卫所兵，哪能在短短数月之间横扫全省？”

    朱由校语气凝重：“平日里派不上用场，危急时反倒成了叛乱源头，这颗毒瘤，已深扎于大明肌理，再不剜除，必酿大祸。”

    “陛下，裁撤全国卫所，兹事体大，恐难顺利推行啊。”

    张维贤闻言眉头紧锁。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想整饬积弊，哪料朱由校竟要彻底废除卫所。

    “张爱卿，卫所崩坏已久，早非修修补补所能挽回。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留着隐患反复发作，不如断然裁撤！”

    张维贤反对，朱由校早有预料。全国卫所加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万兵员，真要一刀切撤掉，难保不会激起动荡，甚至酿成局部兵变。

    但他并非仓促决断，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