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培江，面如纸灰，目光涣散，全然不见方才那份镇定自若。

    魏忠贤踱步至他跟前，嘴角微扬，随即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缓缓落座，声音冷冽：“把李大人扶过来，再备个矮凳，叫文书即刻就位。”

    话音落下，他略作停顿，才悠悠补了一句：“李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培江抬起头，脸上肌肉绷紧，透出几分扭曲的狠意，声音发寒：“魏公公，多行不义者，终难善终。你这般倒行逆施，怕是离覆灭不远了。”

    “这就不烦李大人挂怀了。”

    魏忠贤毫不动容。这些年结下的仇家数都数不清，他压根没指望过什么好结局；反倒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李大人，这‘造反’二字，可是通向菜市口的单程路啊。”

    “不过，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肯开口，说些实在有用的，有些事，咱家未必不能睁只眼、闭只眼。比如……贵府对面磨坊那位姑娘，还有她儿子。”

    他面上带笑，心里却清楚：这消息，是李府一个跑腿的小厮招的。那日李培江溜去磨坊，恰被出门的小厮撞个正着。还没动刑，人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李培江浑身一震。那女子是他养在外头的外室，只因家中悍妻后台硬，不敢接进门；后来生下一子，天赋还不赖。他敢蹚这浑水，正是留了后手，早通过隐秘渠道，为母子俩备下了足够供孩子成长的本钱。

    谁料，竟连这点底细都被魏忠贤挖了出来！可紧随其后的一句话，又让他心头猛跳：“魏公公此话当真？”

    “咱家何须骗你？”

    魏忠贤轻笑一声：“只是李大人也得配得上咱家这份‘宽待’，不是？”

    李培江不过是个六品小吏，稍松一松手，无伤大雅；若能换来几条要紧线索，那更是意外之喜。

    听他亲口应承，李培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以魏忠贤的身份，确实犯不着拿这种事哄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下官任北馆大使，掌管各地驿站的驿丞与驿卒。”

    “和杜国景是同窗。起初，下官根本不知‘造反’一事。他只托我帮个忙，在辽东通往京师的沿途驿站，悄悄安插些人手。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差遣，便没推辞……哪想到，一脚踏进去，就再没回头路！”

    话毕，他苦笑摇头，自己一个芝麻大的六品官，竟也卷进了这等惊天大事。

    “他们图驿站什么？”

    魏忠贤眉头一拧。驿站这东西，听着要紧，实则早已半废；除九边重镇直通都城的几条线尚有军用价值，其余大多形同虚设。

    “这个……下官实在不清楚。”

    李培江无奈摇头。他职位低微，旁人自然不会让他沾边太多内情。

    “那李大人可知，还有谁牵涉其中？”

    魏忠贤并不意外。李培江的分量摆在那儿，别人防着他，合情合理。

    “除下官之外，还有……”

    他接连报出几个姓名与职衔。

    “就这些人？再没别的了？”

    魏忠贤面色一沉。报出来的全是些不入流的小吏，连李培江都不如。

    见他不悦，李培江顿时急了，拼命翻找记忆，额角渗出汗来。

    “对了！下官曾听杜国景提过一句，兵部郎中党崇雅，似乎也掺和进来了。只是……下官不敢断言。”

    党崇雅？

    魏忠贤眉峰一扬，这可是条硬货！

    虽说兵部实权早被军机处削去大半，但军机处的许多号令，仍需兵部落地执行，其地位丝毫不逊于其他各部。而兵部郎中，已是中高层官员，只在尚书、侍郎之下。

    “你确信？”

    他略一回想党崇雅的履历，眉头又锁紧：此人与姚希孟并非一路，姚希孟依附乔允升，党崇雅却是勋贵一系力捧起来的。若非勋贵鼎力推荐，凭他资历，根本坐不上兵部郎中这个位置。

    “这个……下官不敢打包票。但杜国景，应当不至于故意诓我。”

    李培江讪讪答道。

    朝鲜，满浦。

    一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正翻山越岭艰难前行。有些陡坡近乎垂直，士卒们不得不抬着战马攀越；队伍后方，更有大批人肩扛背驮，运着各式辎重。

    “大汗！”

    杜度拎着一人御空而至，稳稳落在努尔哈赤身侧。

    “何事？”

    努尔哈赤扫了一眼杜度手中那人，穿戴皆是女真旧俗，不禁皱眉：此地乃朝鲜，他并未带普通族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