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被压下？”

    周录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刚进大理寺，不该问这个。”

    陆九没有松手：“申诉状有案号吗？”

    “没有。”

    “递状人有名字吗？”

    “有。”

    “既然有人递状，有人经手，便该有记录。”

    周录事看着他，压低声音：“记录是给上官看的，不是给你这种刚入职的书吏看的。把匣子放回去，今日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陆九盯着封口上的旧浆糊。

    封纸边缘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回去，里面的纸张显然有人看过。

    他最终松开手，却没有将匣子放回原处。

    “我会把它先登记。”

    周录事眉头紧皱：“你听不懂我的话？”

    “听懂了，所以才登记。没有案号的卷子若继续放在旧卷房，出了差错，没人说得清。”

    周录事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在书吏房做了十七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聪明人如何因为多看一眼案卷，便被调去最偏的库房。

    陆九像极了他的父亲。

    那种不肯把话咽回去的性子，早晚会给他惹祸。

    可周录事看着少年手里的旧匣，心里又有些发沉。

    两年前那份申诉状，他亲眼看过。

    递状的是冀州汝阳县三户农户，状告盐税税吏擅自加征。

    案子送到刑部后，赵恒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压入旧卷。

    后来那三户人家有没有活下来，没人再问。

    周录事转过身：“登记可以，但别私自抄录。”

    “若卷中有缺页呢？”

    “照缺页记。”

    “若缺页正好是经手印和收状日期呢？”

    周录事停下脚步，背影僵了片刻。

    “陆九，你若真想留在大理寺，便学会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闭眼。”

    “我会学。”

    陆九看着他的背影，“但今日这只匣子，我必须看清。”

    周录事没有再阻拦。

    陆九打开封口，里面只有一份折叠整齐的申诉状，纸角已经发黄。

    最上面写着冀州汝阳县，落款是三户农户的手印。

    他逐字看下去。

    状纸写得不算好，字迹有些歪斜，却把每一笔盐税都记得清楚。

    朝廷定额是一户三百文，税吏却以“盐引变价”“河道损耗”“官仓折耗”为由，额外收取七百文。

    不给钱，便扣下盐引；交不出钱，便把家里的牛和粮食带走。

    最下面还有一句。

    “县衙收状后，盐税吏连夜来村，逼我等按手印，说若再告，便按扰乱盐法论处。”

    陆九读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第一次见冤案，却第一次看见一份被人如此刻意压下的案卷。

    状纸上有县衙收状印，却没有后续勘验；有刑部接卷痕迹，却没有审理记录。

    他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留着一行小字。

    “经手：赵恒。”

    陆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恒已经倒台，旧案也该重新清理。

    可这份申诉状被压在最底层，连案号都没有，若不是他整理旧卷，恐怕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他取出大理寺的抄卷纸，先将原文逐句抄下，再把纸上的缺页、印记和经手字迹分别记清。

    写到一半，周录事又折回来。

    “你真的抄了？”

    “我只抄事实，没有带走原卷。”

    “你知道擅自抄录旧案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若没有上官允许，书吏不能私自复制案卷。”

    “那你还抄？”

    陆九将笔搁在砚边：“若不抄，明日有人把这份状纸换掉，我便没有凭据。”

    周录事的眼睛骤然眯起：“谁会换？”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留下原样。”

    周录事看着他，心里那点“年轻人不懂事”的判断，被一点点压了回去。

    陆九不是冲动。

    他每抄一行，都把原纸上的破损和缺口标记清楚，连印泥颜色都记了下来。

    这样的人若只做书吏，确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