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教的？”

    程怀远将报告放在案上，目光落到陆九脸上。

    陆九没有躲开：“她教我把证据分开。原卷记了什么，便写什么。账册能证明什么，便写到什么。剩下没有查清的，不能提前下结论。”

    公案房主事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沈念安手里的账册来源不明，若把民间商号记录当成旁证，恐怕不合规矩。”

    “陆九把它列为旁证，并未列为定案证据。”

    程怀远翻开报告，“你反对的是哪一条？”

    主事一时答不上来。

    程怀远抬眼：“是反对调阅汝阳县盐引册，还是反对核查吴成收银记录？”

    “下官只是担心此案牵连太广。赵恒已经伏法，刑部旧案正在清理，若贸然牵出冀州盐运分司，地方官府恐怕会以为朝廷另有问责。”

    “他们若没有问题，何必担心问责？”

    主事低下头：“大人，盐税归户部和盐运分司管辖，大理寺若要查，需先取得上峰批文。”

    程怀远把报告推到陆九面前：“你写的申请中，已经列明了查案依据。按照监察和司法章程，涉及刑部经手的申诉旧案，大理寺有权先核原卷，再报相关衙门协查。”

    主事立即说道：“可这只是三户农户的申诉，尚不能证明是重大案件。”

    “所以才要查。”

    程怀远的语气不重，却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若一份有收状印、有经手人、有具体税额的申诉状，都要等到证据自己送到案头，大理寺便只剩下替别人盖章的用处。”

    陆九低下头，胸口那股发紧的气息终于松了一点。

    程怀远重新看向他：“你申请调阅五类卷宗，先批三类。汝阳县盐引册、县衙收状记录、赵全调任前后的经手档。吴成的任职记录，由吏部另行函调。隆兴号账册只能作为线索，不得带入正式案卷。”

    “下官明白。”

    “你还申请核查冀州盐运分司近两年的公文。”

    “是。”

    “这项先不发函。”

    程怀远说道，“你先查出汝阳县盐引册中有没有对应记录。若盐引册能与申诉状对上，再以案情需要发函。”

    陆九拱手：“下官遵命。”

    程怀远没有让他立刻离开，而是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在待核事项中写，冀州盐运分司的结论来得过快，疑似有人提前知晓案情。这个判断从哪里来？”

    “公案房收到的地方公文，比我找到旧卷只晚了一日。”

    “你怎么知道公文送达时间？”

    “公文封口上有递送日期，收文册上也有登记。”

    程怀远看了主事一眼。

    主事的额角浮出薄汗：“那只是送达时间接近，并不能证明地方提前知情。”

    陆九说道：“所以我写的是待核，没有写成事实。”

    “你还查了收文册？”

    “昨夜查的。”

    程怀远盯着他，眼底多了一点审视：“你一个新书吏，查得倒快。”

    陆九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周录事告诉我旧卷房和公案房的规矩，我按规矩找的。”

    周录事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

    程怀远拿起朱笔，在报告末尾落下批注。

    “准予立案调查。案号先挂冀州盐税旧案，主查书吏陆九，由周录事协助核卷。所有调阅记录，必须经公案房登记，不得私取原卷。”

    陆九看着那几行字，指尖轻轻发抖。

    他等了很久，等一个能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差事。

    可当这份批文出现，他才意识到，案子一旦立下，往后每一步都会留下他的名字。

    程怀远将批文递给他：“怕了？”

    “怕。”

    “怕还接？”

    陆九双手接过文书：“怕错，所以会更仔细。怕有人阻拦，所以会把每一步都记清楚。”

    程怀远看着他，忽然想起陆明远当年第一次递状时的样子。

    那个人也总把话写得很满，仿佛只要证据足够，就能把天下不平都搬到公堂上。

    眼前的少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谨慎。

    “陆明远若知道你如今做书吏，或许会嫌你走得慢。”

    “我父亲若在，可能会先问我证据够不够。”

    “那你现在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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