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区队里，只要罗骏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就一定会有人遭殃。摔拍子，吼队友，甚至冲着教练甩脸子，这些年方霖见过太多次，也被迁怒过太多次。

    所以他很识趣地，把所有到了嘴边的安慰，全都咽了回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透明一些，透明到罗骏的火气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可他没有想过，在双打的赛场上，一个透明的搭档，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

    对方有两个人。

    而罗骏的身边，迟早会一个人都不剩。

    方霖默默走过来，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看见罗骏的侧脸，肌肉在一下一下地，不受控制地抽动。

    网的另一边，江彻收拍，转身，平静地走回休息椅。

    沈析跟在他身边，在平板上把这一局的数据，仔仔细细地补全。

    “发球，一发时速很快。”他平静地汇报，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三个内角，动作完全一致。第二个开始，已经可以提前0.4秒预判。”

    “二发，时速骤降三成，抢攻成功率，百分之百。”

    “结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那个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的高个少年，深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发球局，已经没有威胁了。”

    江彻喝了一口水，淡淡道：“下一局，我方发球。”

    “嗯。”沈析收起平板，“保发，三比零。”

    江彻没有问他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和这个人搭档这么多年，他说出的数字，还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落空过。

    江彻侧头看了他一眼。

    “方霖呢。”他忽然问。

    沈析的指尖在平板上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心理承压阈值，已经过了临界值。”他说，“接下来的每一个高压球，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躲。”

    “一个会在网前躲球的选手，”沈析抬眼，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正缩着肩膀喝水的瘦高身影，“等于半场不设防。”

    江彻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拧紧了水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场全国公开赛的较量，而是训练表里，一行早就填好的数字。

    队员席上，冰旋站起身，迎着海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两局了。”凌飒说，“比想象中，还要轻松。”

    “拆完了发球，”冰旋墨黑色的眼眸沉静，视线投向场上，声音很轻，“接下来，就该拆人了。”

    “罗骏还能撑。等他发现，连发火都救不了球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

    场上，交换场地的罗骏，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空水瓶。

    不远处，另一块场地的比赛还在进行，击球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一场胜负早已注定的双打里，一个失控的少年。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残酷。

    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孤注一掷，在比分牌上，都只会被换算成冰冷的数字。

    水瓶骨碌碌地滚出老远，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练了七八年的重炮，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是不是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握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