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分，也是罗骏的发球局里，最后的一分。

    他站在底线后，久久没有抛球。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握拍的手心全是湿滑的水，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知道这一发意味着什么。

    保住，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丢掉，就是第二次被破发，四比零，比赛彻底进入垃圾时间。

    他咬着牙，把球抛起。

    这一球，他拼尽了仅剩的全部力气，发球的动作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僵硬，球像炮弹一样轰出，角度，却直奔着发球区的边线去。

    “砰。”

    球，压线了吗？

    不。

    球落在了线外，分明的、无可辩驳的，线外。

    双误。

    那一刻，罗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发球，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发球局。

    撞拍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球拍，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还在滚动的球，再看看网对面那两个从始至终、连大气都没喘几口的对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双手高高举起球拍，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砰！！”

    他砸的是球拍，又好像不是。

    他想砸的是对面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是自己一次次被看穿的发球，是那个坐在地上起不来的搭档，也是那个明明拼尽了全力、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自己。

    坐在裁判椅上的主裁判眉头紧锁，已经把手伸向了口袋里的警告牌。

    一支队伍的球员在场上情绪失控到这种地步，是任何裁判都不愿意见到的场面。这不只关乎比分，更关乎一个少年，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球拍在硬地上弹起，拍线嗡嗡震颤。

    他没有停，又砸了一下。

    “砰！”

    再一下。

    “砰！！”

    一下，两下，三下。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彻底发狂的兽，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无力、所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都发泄在这把陪了他多年的球拍上。

    拍线，终于不堪重负，“嘣”的一声，崩断了一根。

    全场死寂。

    主裁判从裁判椅上站起身。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被海风刮得凌乱。他冲进场内的脚步很急，伸出的双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带了罗骏六年。

    从一个只会蛮打的孩子，带到地区赛的头号主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弟子骨子里的骄傲，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骄傲一旦碎掉，会有多锋利。

    他从身后死死抱住还要再砸的罗骏，什么战术都没说，只是一遍遍地、低沉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够了，孩子，够了。”

    “输赢而已，人不能垮。”

    罗骏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了两下，终于，缓缓停了。

    那把崩了线的球拍，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潮鸣队的教练，脸色煞白地冲进场内，却已经来不及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