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君角数十年在卫暮心中营造的胆小怕事形象轰然倒塌。

    人设崩得太快，让卫暮大脑都宕机了。

    卫君角似是安慰，也似是给自己找补，说道：

    “未能及时发现，非吾之过。彼辈匿名隐迹，藏之甚深！”

    卫暮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一阵后怕，背后冷汗直往外冒。

    卫人推崇勇武气概，重视信守诺言。

    那些反秦豪侠与卫人同病相怜，反而容易得到民间百姓的同情与掩护。

    濮阳曾经发生的陨石事件，他们野王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甚至当初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魏公，怕也曾是藏身野王山间的反秦志士中的一员。

    幸亏太子亲自处理这件案子，抓大放小，不愿牵连甚广，他们才能逃过一劫。

    说是活命之恩也不为过。

    想他当初第一次与太子会面，竟然因为陨石事件对太子心存怨怼，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此次胶东之行，若不能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还有何面目回咸阳去见太子！

    卫暮闭了闭眼，小心翼翼说道：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庇护，恐怕说服不了文通君。”

    卫暮话中有话。

    对张耳和陈馀而言，卫君对他们或许有救命之恩。

    但孔鲋名气极大，且后续秦廷也没有追究他的意思，还给了爵位。

    卫君的帮助显得可有可无。

    这份恩情远没有达到足以改变一个人志向的程度。

    他父亲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必须一次性问清楚。

    卫暮把心一横，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卫君角捋了捋胡子说道：

    “昔孔鲋不欲云游，欲还故里，然车马不足。

    “吾假以车马。”

    卫君角理所当然说道：

    “彼为大秦封君，吾亦大秦封君。

    “彼欲归其封地，吾安可不助？！”

    卫暮声音机械问道：“何时？”

    卫君角道：“约莫三四年前？记不清了。”

    秦人用颛顼历。

    濮阳虽然是颛顼的故地，但卫国以前跟随魏国用夏历。

    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夏历以正月为岁首。

    他父亲记不清时间很正常。

    可卫暮知道啊，那正是焚书令颁布的时候。

    孔鲋要回鲁地，行李还不是一般的多，怕是提前得到消息。

    孔鲋要把自己手上的全部儒家典籍都带回去，想办法藏起来！

    而卫君角冒着被秦人发现的风险，对孔鲋施以援手，借给他马车让他运书。

    为往圣继绝学，对于儒士来说，怕是比救命之恩还重！

    难怪他父亲有信心“挟恩图报”。

    卫暮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和他家老父亲相比，他稚嫩得宛如一个新兵蛋子。

    知道了老爹的骚操作，卫暮更是生出一种愧疚。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大秦，对不起信任他的太子。

    其实他们最对不起的要数始皇帝了。

    但是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复杂和奇怪。

    始皇帝防备和利用他们，他们存有异心，卫暮并不觉得羞耻。

    但是太子信任他，不遗余力举荐他出仕，甚至为了他，不惜违抗陛下。

    卫暮现在别说触犯秦律了，就是没有完美完成太子的期待他都觉得惭愧。

    卫暮将卫君角扶到车上，说道：

    “愿大…公稍后，吾需暂还，与张苍及诸人言之。”

    好险，刚刚差点又叫“大人”叫顺嘴了。

    好在接到卫君角的死亡凝视示意，卫暮及时改了口。

    卫君角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嵩山并不远，乘车来回最快两日便可完成，并不会耽误行程。

    卫君角说道：

    “可先隐去我的身份，把此行的目的告诉张苍。

    “张苍若肯同往，或有意想不到之益。”

    别看儒家在过去几百年都是当世显学。

    但儒家内部其实也分为不同的派别，有各自的主张和立场，争夺学术话语权和正统地位。

    韩非曾将儒家划分为八个派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