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炉进入炉心的第一息，六站同时失声。

    锤不落，膜不张，连废热沟里常年不断的嗡鸣也停了。人在彻底安静里会先听见自己的身体。吞咽、喘息、心跳，还有伤口里细小的血流声。

    第二息，第四站熔了。

    没有爆炸。千百条白线从墙体中渗出来，像雪落进火里，触到共熔层便化成无色液体。制式护栏、军单模台、老何守了四十一年的肺管依次软下去。

    “热囊！”老何喊。

    八只刚转出的维生热囊还靠着第四站供气。温铎带人抬起就跑。最末一只太重，老何把自己的背塞到囊底，皮肉贴着升温的铁壳，咬牙往废热沟挪。

    陈默没有去帮。

    他站在三站共熔口，双手控制七枚分离楔。顾寒炉的金丹在炉内放出稳定金光，将第一层炉齿压成同速。任何一枚楔脱落，三站都会朝人群这边泼出铁水。

    沈青璃守在他右侧，折尺插在反向能级槽里。尺身裂纹越来越多，灵力从她指缝往外漏。

    “还能撑？”陈默问。

    “问第六次了。”

    “前五次答案可能过期。”

    “能。”

    “这次听着也快过期。”

    她没回话，另一只手按上尺背。碎裂的第三段稍稍稳住。

    第五息，第五站下沉。

    塌层里所有模具一起醒来。六具低一致性壳先后睁眼，脸上浮出各自模仿过的人。田胜、梁二顺、曲嫂，还有三个叫不出名字的旧工。

    它们没有攻击人，沿着融化的岗位线走向共熔口。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串编号。

    苏晚听见六组呼吸，立刻拦在路上。

    “站住。”

    六具壳同时停下。

    “五排七？”她试着问。

    长着田胜脸的壳抬起手，掌心有一块未成型的停止片。

    【请求，继续。】

    “继续什么？”

    【停止。】

    两字前后打架，它说完也僵住。第五站给壳的任务是继续维护，它从田胜那里学到的第一份自我表达却是停止。

    白旗队长走到苏晚身旁。他认不出自己的左臂，也记不起巡查队，却看得懂那只抬起的手。

    “让它们过去。”

    “炉口会熔掉它们。”

    “它们想去。”

    苏晚盯着五排七：“你知道过去会怎样？”

    【停止。】

    “会死。”

    五排七身后的五具壳出现短暂骚动。有两具后退，一具原地跪下，另三具仍向前。

    选择第一次把它们分开。

    苏晚让开路。她没有替后退的壳推，也没有拦继续走的。五排七经过她身边时，把未成型停止片放到她掌里。

    “给我？”

    【见证人。】

    它记住了她在白线前给自己造的岗位。

    三具壳走进共熔层。身体没有立刻消失，先化成一条条岗位记录。田胜的请求、曲嫂的照看时长、梁二顺假壳发射黑楔的指令源，全部被铁水吐回外屏。

    “记录！”苏晚喊。

    方砚等人来不及抄，把空白护甲直接贴到屏上烫印。三具壳的轮廓越变越薄，最后只剩五排七的右手，仍保持按下停止片的姿势。

    第十五息，第六站开始共熔。

    退到冷却沟的两具壳没有闲着。它们听见老何在喊热囊，便一前一后钻到最末一只囊下，用尚未定型的肩膀托住底座。老何认出其中一张曲嫂的脸，脚步乱了一下。

    “你……”

    壳只会重复肺仓旧指令：【抬高。前行。】

    老何没叫它曲嫂。他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半边，与那张熟悉的脸并肩抬。第八只热囊越过安全线时，壳的肩被高温压塌，露出内部空白的岗位槽。

    “放下会轻点。”有人说。

    壳仍重复：【抬高。前行。】

    直到热囊落在废热沟，它才松手。老何取出一块无名辅工片，想塞进它的岗位槽。壳往后躲，没接。

    苏晚远远看见：“别替它起名。”

    老何手停在半空，最终把辅工片递到壳面前。“你想要再拿。”

    壳盯着薄片，没有动作。它选择留下帮助，也选择不接曲嫂的位置。

    这是顾寒炉接管最深的一站。白色核心线盘在主炉外，一圈又一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