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通商章程定下来的那个冬天，北京城下了三场大雪。海国公府的院子里，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毛球蹲在树杈上抖雪，抖了又落，落了又抖，像个不会停的钟摆。迭戈在廊下扫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骂骂咧咧的，毛球在上面吱吱叫，像是在笑他。

    林远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清闲。朝堂上的事有李东阳和刘健顶着，西洋商船的事有王鏊算账，天津港的事有郑方盯着，广州铁厂的事有沈万山忙活。他每天除了进宫给朱厚照上一堂西班牙语课，就是在家陪孩子。林海已经能把北极星、北斗七星、仙后座一一点出来了，林澜敢一个人爬到桂花树最高的枝头坐着，林洋还小，但已经会扶着桌子腿站起来了。林远有时候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和一只猴在院子里闹腾，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腊月二十三，小年，海国公府正在祭灶。陈婉儿带着小红在厨房里摆供品——糖瓜、年糕、饺子，摆了满满一桌。林远蹲在灶台前，拿着一块糖瓜往灶王爷嘴上抹，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伸爪子也想抹，被迭戈一把抱走了。林澜在门口探头探脑，闻着糖瓜的香味咽口水。林海拉着林远的衣角问：“爹爹，灶王爷吃了糖瓜，牙会不会疼？”林远说：“不会，灶王爷是神仙，神仙不怕牙疼。”

    迭戈从前院跑了进来。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脸被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像烟囱冒烟。他的表情不是慌张，是凝重——那种“有事发生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油纸包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不是大明的官印，是林阿凤的凤尾花。

    “哥，林大姐派人送来的。加急。送信的人在外院烤火，浑身都湿透了，说是从漳州一路冒雪跑来的，换了好几匹马。”

    林远接过信，拆开。信纸是潮湿的，字迹有些洇开，但能看清。林阿凤的字一向潦草得像蚯蚓在爬，但这封信写得格外用力，笔画深深地刻进纸里，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林远，出事了。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不甘心失败，暗中资助南海海盗，在琼州海峡北侧的涠洲岛建立了一个据点。三股海盗势力已经合流，船三十余艘，人约两千，配备葡萄牙火枪和火炮。他们扬言要切断广东到西洋的航线，劫掠所有挂西班牙旗和大明旗的商船。领头的是个叫黄天明的老海盗，原是陈祖义旧部，心狠手辣，在南海混了三十年，从未失手。”

    林远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林阿凤的情报从未失准过，她说三十艘，那就是三十艘；她说两千人，那就是两千人。这比上次清剿的海盗规模大了一倍不止。背后有葡萄牙人的火枪和火炮，这仗不好打。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广州滑到琼州海峡，从琼州海峡滑到涠洲岛——一个小黑点，孤悬海外，暗礁密布，易守难攻。葡萄牙人选这个地方当据点，不是随便选的。涠洲岛周围水深足够停大船，岛上地势险要，只有两个登岸点，易守难攻。历史上这里就是海盗的老巢，明朝水师剿了多少次都没剿干净。

    “林远，怎么说？”陈婉儿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没摆完的糖瓜。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葡萄牙人坐不住了，在南海搞了个据点，要切断航线。”他顿了顿，“我得去一趟广东，跟郑方商量怎么打。”

    陈婉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把糖瓜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你每次都说‘去一趟’，每次都要打好几个月。林海天天念叨你，澜儿做梦都喊爹爹，洋儿都会叫爹爹了，你不在家谁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凉凉的，指节因为天冷冻得发红。“这次打完，葡萄牙人就彻底老实了。”陈婉儿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林海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林远和陈婉儿抱在一起，歪着脑袋想了想，跑过来抱住了林远的腿。“爹爹，我也去。”林澜跟在后面，也跑过来抱住了另一条腿。“爹爹，我也去。”林洋被小红抱着站在门口，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也想去抱。

    林远一手抱起林海，一手抱起林澜，腿上挂着两个，胸口靠着老婆，门口还有一个小的伸着手。毛球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林远脚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迭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笑了。“哥，你这仗还打不打了？”

    “打。”林远把林海和林澜放下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给郑方——葡萄牙人搞事了，涠洲岛，海贼黄天明，三十艘船，两千人。第二封给林阿凤——帮我盯着涠洲岛，一有动静立刻报信。第三封给唐·路易斯——葡萄牙人报复了，我需要西班牙舰队的支援。三封信写好，封好，交给迭戈连夜送出去。迭戈抱着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