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四十岁生日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海国公府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能照出人影来，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早，虽然才是初秋，但枝头已经冒出了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苞，香气被雨水压着，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藏在雾里的酒香。林远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厨房里，跟小红一起准备今天的宴席。菜单是他跟小红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陈婉儿爱吃的那几道菜，一样都不能少。

    陈婉儿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梳好，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看到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挂灯笼？”林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你生日。四十岁。大日子。”陈婉儿看着他脸上的面粉印子，笑了。“四十岁就大日子了？五十岁怎么办？”“五十岁到时候再说。”林远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巳时刚过，客人陆续来了。沈万山从广州赶来的，坐了半个月的船，拐杖都磨短了一截。他一进门就喊：“弟妹，四十岁生日快乐！广州铁厂今年产量翻番，算是给你的寿礼！”陈婉儿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锦盒。郑方也来了，穿着一件新军服，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弟妹，这是我在水师营挑的一把短剑，没开刃的，给孩子玩。”林阿凤也来了，还是翻墙进来的，把正在院子里摆桌子的迭戈吓了一跳。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风尘仆仆，从漳州骑了五天快马赶来的，一来就拉着陈婉儿的手：“妹子，四十岁还跟二十岁一样。姐羡慕你。”陈婉儿笑了：“姐，你来了就好，别说这些客套话。”

    正午时分，宴席开始了。院子里摆了五张圆桌，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金色的福字。菜是小红和两个厨娘做的，清蒸鲈鱼、红烧肉、葱爆羊肉、白切鸡、桂花糯米藕、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碗长寿面。陈婉儿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圆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她面前那碗长寿面是林远亲手做的，面条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像裤带，有的像牙签，但陈婉儿吃得很慢。沈万山站起来举杯：“弟妹，四十岁了。林老弟娶了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陈婉儿笑了：“沈老板，您这话说了十几年了。”沈万山认真道：“说了十几年也得说。因为是真的。”

    林远坐在陈婉儿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画轴很长，用红绸带系着。陈婉儿抬头看他：“这是什么？”“你的生日礼物。我画了很久，画了两个月。”林远解开红绸带，展开画轴。画轴很长，展开后占了半张桌子。那是一幅地图——世界地图，不是他从前画的那种粗糙的、只有轮廓的草图，而是一幅精细的、标注了港口、航线、洋流和季风的大地图。地图上，一条红线从北京出发，向南延伸，经过广州，穿过马六甲海峡，横跨印度洋，绕过好望角，顺着大西洋的洋流，抵达西班牙。红线没有断在那里，而是继续向西延伸，穿过了那片从未有人标注过的广阔海域——大西洋的那一头，是美洲。红线在美洲的东海岸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细小的字写着一行中文：“未来要去的地方——美洲。”

    陈婉儿的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上，沿着那条红线从北京走到广州，从广州走到马六甲，从马六甲走到好望角，最后停在西班牙。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走，穿过那片空白的大海，落在那个小小的圆圈上。“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美洲。我还没去过的地方。”林远蹲下来跟她平视，“以后咱们一起去。”

    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在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你这人，送礼物都是画饼。”林远认真地说：“这不是饼，是计划。去完了西班牙，咱们再去美洲。从大明出发，穿过太平洋，一直往东走，走到海的那一边。”“那要走多久？”“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但没关系，反正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走到哪儿都是家。”

    沈万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林老弟，你这地图画得比广州铁厂的图纸还精细。”林阿凤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西洋人的地图？比我们海上的罗盘精细多了。”林海从陈婉儿身后钻出来，踮着脚尖看那幅地图，指着红线上的好望角：“爹爹，这里我去过吗？”林远说：“你还没去过。等你再大一点，爹爹带你去。”林海点了点头，又指着美洲：“这个地方，以后也去。”林远摸了摸他的头：“去。一家人一起去。”

    陈婉儿把地图小心地卷起来，用红绸带重新系好，放在自己身边，没有再拿开，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看着满桌的亲朋好友，看着林远，看着三个孩子，看着毛球蹲在桂花树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点湿意。“林大哥，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发哑。“谢什么？”“谢你带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林远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