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地在一个无名小岛的背风面。岛不大，从船头望去不过一里来长，岸上密密地长着矮灌木和几棵歪斜的木麻黄，树冠被海风常年吹成同一个方向倾斜的弧度，像一排被固定住了的、正在歪头听什么的手掌。船在距离沙滩约莫三十丈的地方下了锚，锚链哗啦啦地落入水中，击碎了一片被夕阳映成橙红色的水面。波纹从落锚处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在靠近沙滩的地方碎成了细密的白沫，退下去又涌上来，不紧不慢。

    海水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绿和深蓝之间的颜色，从船舷往下看能看到水下几尺深的沙底，沙面上印着细碎的波纹状的影子，像一片被水浸透了的海图边缘。天色从淡金变成浅橙，又从浅橙过渡到一种薄薄的玫瑰灰，随着最后一抹日光的退去缓慢地沉向深蓝。甲板上已经点了一盏油灯，灯罩被擦得透亮，光从黄铜灯盖里漏出来，在甲板中央铺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域，把周围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面推远成了一个毛茸茸的背景。林海蹲在油灯旁边，面前铺着那卷随身带的牛皮海图，图边被江风和海风反复吹过，纸面微微卷翘，需要用一只小铜锤压着边角才不会在风里翻起来。铜锤是迭戈从机舱工具箱里顺来的，不大，但够重，压住了一侧的纸角，像一枚安安静静的压舱石。

    十二个学生围坐在油灯周围。赵老七坐在最靠近舵楼的位置，后背靠着舵楼外壁的木板，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里面是白天灌的凉茶，已经喝了大半，还剩一个底。他正抬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夜空，下巴微微扬起，那截粗短的胡茬在从油灯边缘透出的微光里泛着细碎的铁灰色。刘水生坐在他对面，盘着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他自己用粗纸裁成的小本子，本子侧面还夹着半截昨晚削的炭笔，他正抬头顺着赵老七的目光往天上看。其他学生或坐或蹲，在油灯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处有两个人并排靠着船舷，手里各拿着一块干饼正在慢慢掰着吃，眼睛也在往天上看。

    这是海上的第一夜。没有陆地灯光，没有渔火，没有远处港口的信号灯，四面八方的夜空从地平线到天顶完完整整地展开着，像一面被打磨干净了的、还没有被任何标记占据的巨大银幕。

    林海把海图在油灯边上铺平，先用手掌沿着纸面抚了一遍，确认没有皱褶卡住图线的走向，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顶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西边的地平线还残留着一丝极浅的蟹壳青色，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合上的书页的边缘透出的余光。他低头看了看海图——上面用铅笔画着当天白天的航行轨迹，从珠江口出发，沿着东南方向划出了一道略呈弧形的线，终点处用一个小圆圈标了锚地的位置。他看了一遍那道弧线，确认了它与海岸线的距离和比例，然后抬起头，朝赵老七和学生们坐成一圈的那片阴影方向开口：今晚教你们看星星认方向。白天靠太阳和罗盘，夜里靠星星和月亮——罗盘指得准，但星星不会生锈。

    刘水生放下手里的干饼，往前挪了挪位置。他翻开膝盖上那本粗纸小本子，把炭笔从侧边抽出来，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等第一句能被记下来的内容落下来。旁边两个靠船舷的学生也把饼收了起来，侧过身往油灯的方向挪了挪。安静只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长，然后林海站起身走到了甲板靠近船头的空处，抬起手臂，指向了北方夜空里那群最显眼的光点，手指的方向稳定而明确：那颗，北极星。它几乎不动。其他星星绕着它转，所以找到它，就找到了北方。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着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那颗星上。围坐的学生们纷纷仰头，各自顺着他的手臂方向去寻找那颗固定的星点，有人眯着眼，有人歪着脑袋调整角度，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框起来对准天空比划。林海等了两息，把手臂放了下来，正要开口讲下一句时，他忽然顿住了。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但那个字的发音在齿间停住了。他站在甲板上，手还停在半空中，目光从北方那片天空收回，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海图——图上那条弧线画得很清楚，锚地的纬度标注也记了，他记得自己画图的时候确认过，这里确实是在北回归线以南，珠江口的南侧，离真正的赤道还远，但已经在南十字星的可见范围内了。他的手指在自己腰带侧面那个位置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截被他削短了却始终没丢的旧炭笔，笔杆被汗水润过多次已微微发软——但他的目光很快定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油灯边，蹲下来，翻开那卷海图下面压着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了明显的毛边，页边被反复翻过，折痕交叠成一丛丛细密的旧纹。他翻到中间靠后的某一页——纸面上画着一幅南天星图，是他很久以前照着系统调取的知识库记录自己描下来的。图上有一组用细笔勾出的十字形星座轮廓，十字的四端标了亮度等级，旁边挤着一行小字：南十字。南半球主方向星。无北极星。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从星图边缘扫过去，那行小字下方的纸张微微凹陷，是被笔压得太重留下的旧痕。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重新转向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