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带队出发那天，海面上刮的是偏南风。风从沙滩方向吹来，带着内陆丛林和湿地的潮气，吹在人身上黏黏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皮肤。探风号停在浅湾外约一链的位置，船首朝北，帆布已经升了一半，在风里持续鼓动，像一只被提前唤醒的旧翅膀。

    他带了三个人。赵老七蹲在船首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绳头已经打好了活结，准备随时靠岸时抛出去。刘水生站在船尾舵轮旁边，正在把海图摊平在舵楼的地板上，用两枚铜钉固定住图角，确保航行中图纸不会随着船身晃动被风吹走。另外一个水手姓吴，三十来岁，话不多，蹲在货舱入口处整理绳索和淡水囊，动作利落，像已经习惯了在出发前把所有东西都归到固定的位置上。

    林远站在沙滩上，看着探风号从浅湾里缓慢滑出。他没有说话，双手垂在身侧，面朝船身的方向。他的深蓝色棉袍下摆被海风微微吹动，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反复洗涤后形成的旧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身边站着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被海风带走了一部分：“三天。沿海岸线向北，看看有没有可以停靠的深水湾。如果有，标下来。”

    林海站在船尾甲板上，手搭在船舷上沿，面朝沙滩方向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喊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约两息，然后转身走进舵楼，手搭上舵轮。探风号的帆面在转向过程中完整地吃住了风，船身开始持续向北推进，船尾在浅湾水面上拖出一道逐渐展开的扇形尾迹，边缘处的泡沫在被持续的海风推散之前保持了约一里长的清晰线条。

    毛球蹲在船首横桁上，位置比上次低了一些——探风号的横桁比南海二号短，它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船头方向和岸边方向的位置，尾巴沿着横桁边缘垂下来，尾尖在晨风里保持静止。它的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壳面在日光里泛着旧色，像是从出发之前就一直攥着，没有松开。

    第一天下午，海岸线的地貌从出发点的沙质海滩变成了连续的沙丘和低矮灌木。沙丘的高度不大，顶部被风蚀成均匀的弧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持续的浅金色光泽。灌木丛贴着沙丘根部生长，叶片细小而密集，像是被海风反复修剪过之后形成了一层贴地的深绿色绒毯。林海在日志上记录了一段简短的观察：“海岸线方向——北偏东。地形以沙丘为主，无礁石。水深——近岸约三丈，离岸半链处约五丈。未见淡水河入海口。沙丘后方为低矮灌木区，无高大植被。”

    第二天清晨，风向从偏南转成了偏东。海面变得比前一天更碎一些，浪头短而密，在船首下方形成一道持续的细密白色碎沫带。赵老七在横桁上蹲着，侧着头朝前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左前方——水色变了。”

    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走到船首甲板上。他举起望远镜，顺着赵老七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海水在左前方约半里的位置颜色从深蓝变成了一种略浅的蓝灰色，边缘处泛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浪花带，像是海底的岩石或者浅滩在表层水面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反射带。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朝刘水生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左偏两度。靠近看看。”

    探风号转向之后约一炷香的功夫，船身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船底与浅层水体中悬浮的岩屑之间保持着一种持续的接触压力，但还没有达到真正触底的临界点。林海蹲在船首甲板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又捞了一把水面上漂浮的碎屑——不是海藻，是岩石碎屑，细密的灰白色颗粒悬浮在水层中，像是从某处被持续侵蚀的岩壁上剥落下来后随水流带过来的。他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声：“再靠左。往深水区绕过去。”

    船身绕过那片浅滩之后，海岸线的地貌又变了一次。沙滩被岩石海岸取代，灰褐色的岩壁从水线位置向上抬升了约一丈的高度，顶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植被，茎干短小，叶片贴着岩面生长。岩壁的朝向偏西，表面被海浪侵蚀出一层细密的凹槽，槽线平行排列，像一排被反复翻动过的旧书页边缘。岩壁延伸入海的方向上分布着一组礁石，大小不一，顶部露出水面约一人高，在浪涌中时隐时现。礁石群从岸边向海面延伸了约一里，末端逐渐沉入水下，在浅水区形成了一道持续的碎浪带。

    林海蹲在船首甲板上，用炭笔在海图上标注了这段礁石群的位置和延伸方向。他在礁石群南侧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了一个“避”字，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岩壁南侧约半链处水深五丈，沙底，可临时避风。礁石群延伸方向——北偏西约一里，末端水深不足两丈。大船不可进，小船可绕行。”

    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放下来，侧过头朝赵老七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观察确认过的事实：“礁石群这段没有停靠条件。继续往北走。第三天如果还没有，就原路返回。”

    第三天午后，船队进入了一段与前一天完全不同的海岸。海岸线在这里向北偏东方向持续延伸，海面风浪比前两天小了很多，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