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试航成功那天晚上，林海没有回家吃饭。

    迭戈回府的时候灶台上的汤已经热过两遍了，陈婉儿蹲在灶台边沿，把第三遍热好的汤重新倒进碗里，搁在灶台边沿，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她问了一句：“海儿呢？”迭戈蹲在门槛上把靴底的泥蹭干净，回了一句：“在探风号上。余师傅把钻探工具送过去了，他在舱里清点，说清完再回来。”

    陈婉儿没有再问。她把灶台的火压低了，锅盖盖回去，转身进了里屋。

    探风号停在船厂南侧的泊位上，船身比大明号小了一圈，吃水线浅，适合在浅滩和近岸航段里灵活调整航向。船首的漆面在过年之前重新刷过一遍，深灰色的船壳在夜间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新漆特有的湿润光泽。船舱里的灯点着了，一盏挂在舱壁上的旧铁皮灯，灯芯剪得短，光域拢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圆，刚好覆盖舱底那张临时铺开的帆布。

    林海蹲在帆布旁边，膝盖搁在船舱底板上，面前摊着十二件钻探工具。他把每件工具从帆布里取出来，先用干布擦一遍——余师傅的工坊里潮气重，铁器表面在出厂的时候都会涂一层动物油脂，擦干净之后才能包布，不然布条会被油脂洇透。他擦完一件包一件，包布的条子裁得一样宽，每件工具的包裹层数相同，扎口处用细麻绳绕两道，绳结打在工具与包布之间的交界处，松紧均匀。

    第一件是螺旋钻杆，三根，每根两尺长，杆身上有螺旋状的排屑槽，槽底被砂纸磨过，摸上去光滑但不打滑。余师傅在每根钻杆的尾端刻了一个数字：一、二、三。林海把三根钻杆并排放好，用一条稍宽的布条把三根捆在一起，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油纸，扎口处用了三道麻绳。

    第二件是合金钻头，六片，每一片都被单独包在油纸里，外面再裹一层干布。钻头的刃口呈四棱锥形，尖端打磨得锋利，边缘处泛着一层被油石反复修整后形成的细密光泽。余师傅给每片钻头都配了一个木制的护套——掏空的硬木，内壁贴了一层毛毡，钻头插进去之后刃口被毛毡夹住，不会在运输过程中互相碰撞。林海把六片钻头按顺序码好，用布条扎成一个扁平的包裹，外面又缠了一层麻绳加固。

    第三件是手摇钻架，拆成了三个部分：两根支腿、一根横轴、一个带摇柄的齿轮组。支腿的底端有可调节的螺旋脚，齿轮组的齿面被磨过，咬合的时候声音细密均匀，没有卡顿。林海把三个部分逐一用布条包好，支腿和横轴并排放置，齿轮组单独装在一只小布袋里，袋口用细麻绳扎紧。

    十二件工具全部包好之后，他把它们按大小顺序码在船舱底部的固定架上——架子是余师傅提前在探风号上装好的，木板厚度比舱壁的衬板厚了一倍，底部用铁钉固定在船底横梁上，架子的隔板间距与每一件包裹的尺寸对应，最大的包裹放最下层，最小的放最上层，中间用干布填实缝隙。他码完之后退后一步，蹲在架子对面，面朝那排码放整齐的工具包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裁好的厚纸——比一般的信纸小一圈，边角被裁得方正——铺在舱底帆布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截被反复削短的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他先写了一行抬头，字迹端正，间距均匀：“阿留申铜矿钻探用。共十二件。余记铁厂造。”然后换行，写清单，一件一行，件名后面标注数量和规格，末尾处用一道横线收束。

    他写完之后把厚纸拿起来，走到工具舱门前，用四枚铁钉把纸的四角钉在门板内侧的衬板上——钉帽被打入纸面以下，从外面看不到凸起。他钉完之后退后一步，面朝舱门看了一遍——清单的位置在舱门内侧偏上的位置，站在舱门口的人一低头就能看到全部内容。

    林远蹲在探风号的船舱入口处。他没有进去，蹲在跳板与船舱口之间的甲板上，面朝舱内。他的深蓝色棉袍下摆在蹲下之后铺在甲板上，边缘处沾了一层从船厂方向赶过来时留下的细灰。他看林海把十二件工具逐件包好、码架、写清单、钉门，全程没有出声。

    林海钉完门板上的清单之后转过身来，在船舱口停了一下，面朝林远蹲着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舱内的灯光从林海背后照出来，在舱口甲板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暖色光带。林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夜风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那边风大，带足干粮。”

    林海站在船舱口，面朝林远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均匀，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带了三个月。”

    林远蹲在甲板上，听完之后没有追加确认。他侧过头朝船厂方向看了一眼——铁厂的工棚还亮着灯，锤声从工棚方向持续传来，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均匀，力度稳定，像是余师傅还在赶下一批铁轨的垫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面朝林海站着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钻头配了几片？”

    “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