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的第七天午后，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一种透亮的蓝绿色。迭戈蹲在船首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侧着头往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声：“哥，前面有水色变化。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的那截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与袍身一致的旧色。他走到船头站定，顺着迭戈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浅色带贴着海面延展，水色比周围的深海区域亮了一个色号，像是海底的地形在浅层水域上方抬升后形成的反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横桁的方向看了一眼。

    毛球蹲在主桅杆的横桁上。它的耳朵从进入浅水区开始就保持着一个略微向左侧偏转的角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续接收那段来自水下地形的声呐信号。它的爪心里攥着一颗花生，不是从秘鲁带回来的那种，是广州本地的新花生。它的尾巴沿着横桁边缘垂下来，尾尖在午后的微风中保持静止。

    船队在浅水区的边缘减了速。大明号在左翼收了一截帆，南海二号在右翼保持着与大明号相同的航速。两艘船并排绕过了那道浅色带的北端，然后转向东南方向。在进入菠萝岛可观测范围之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岛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现出来——先是岛顶的树冠层，暗绿色的一团，然后树冠层下方露出了沙滩的弧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被海水反复洗过的亮白色。

    大明号在菠萝岛南侧的浅湾外下了锚。迭戈放锚的时候手拉着锚链逐节松入水中，锚链与船壳板之间的摩擦声被海风压扁了，在浅湾的水面上形成一圈逐渐扩散的细密波纹。船身在锚链绷直后停稳，船首与沙滩之间保持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南海二号在大明号侧面约半链的位置下了锚，船首朝向与大号一致。

    林远从船舷边翻了下去，踩进浅湾的水里。水没过他的膝盖，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正处于退潮的末段。他的深蓝色棉袍下摆被他提前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深色裤装的收口处。他涉水向沙滩走去，每一步都在沙质海底留下一个轮廓清晰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在海水回填的过程中逐寸模糊。

    他走到沙滩上站定，侧过头朝沙滩中段偏后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的树桩还在。

    他走过去，在树桩前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树桩比上次来的时候矮了一截，像是被海风和雨水反复侵蚀之后缩短了表面高度，但没有断裂，没有倾斜，依然立在沙面以上约成人小腿的高度。表面的灰褐色比上次更深了一些。树桩顶面的螺旋形符号还在，从中心向外旋转三圈，每一圈的深度和间距都保持着一致的旧痕。

    但多了一道刻痕。

    林远蹲下来。那道新刻痕在螺旋形符号的右侧，约莫两指宽的距离。不是螺旋线，是一条短线——从右上方向左下方倾斜，长度约莫一根手指的宽度，线条比螺旋形符号的刻痕浅了一线，边缘处还带着一点未被完全磨平的毛刺。短线的末端下方，刻着一个小圆圈，圆圈不大，直径约莫半粒黄豆，圆圈内侧被刻刀刮过一遍，形成了一个浅底的凹槽。

    他蹲在树桩前，目光从螺旋形符号的起点开始移动，沿着第一圈刻痕的走向走到外缘，再沿着第二圈走回来，然后在第三圈的收束处停住。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右侧那道新刻痕上，从短线的顶端开始，沿着线条的倾斜方向走到末端，然后落在下方那个小圆圈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刻痕上方约一根手指宽度的位置，没有触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和手指之间的距离为这道被新刻上去的标记做一次平行于纸张之外的复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指尖落在短线的起点位置，沿着刻痕的走向走了一趟。指腹的触感与之前的螺旋形符号不同——短线的刻痕更浅，宽度更窄，像是被一柄更细的刀具刻上去的。他摸到短线末端时停了一下，然后把指尖移到下方那个小圆圈上，沿着圆圈的边缘走了一圈。圆圈的内侧被刮过一遍，形成一个浅底的凹槽，指腹贴上去能感受到一层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均匀旧色。

    他收回手，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后的日光里：“有人来过。近期刻的。刻痕比螺旋形的浅，用的工具更细。”

    林海从沙滩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踩实的落脚点上。他在林远侧面蹲下来，把那片干透的棕榈叶从树桩根部的沙土里抽出来——叶子已经被海风和日晒反复吹打过，表面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旧色，边缘处的纤维已经散开，但叶片上那个用炭笔画出的箭头还能看清。箭头的方向指向岛屿南侧，线条的末端微微上翘，像是画的人刻意留了一个收笔的弧度。他把棕榈叶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平稳：“这个箭头画得规整。不是随手画的，是照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比着画的。”

    林远从树桩前站起来，接过那片棕榈叶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