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线还是走老路，从秘鲁谷口出发，经林氏暖流横渡太平洋，在菠萝岛和珊瑚岛各停一次，然后沿着熟悉的航道一路向西。大明号走在前头，南海二号跟在右后方，两艘船的帆都被信风灌得满满的，船首劈开深蓝色的海水，在船尾拖出两道平行的白色尾迹。迭戈的姜块在秘鲁港就吃完了，回程路上他改嚼干陈皮，是从老陈的灶台旁边顺来的，含在嘴里又酸又涩，但好歹不吐了。毛球在横桁上蹲了整整一路，爪子里还是那颗本地花生豆荚，始终没吃，面朝船尾的方向，尾巴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回家的日子。

    第三十七天，珠江口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虎门的炮台在左舷方向露出灰白色的石墙，墙头的旗帜被海风吹得斜斜地展开，旗帜上的字看不太清，但那个方向没错——到家了。再往里面走，珠江两岸的稻田和村落从船窗两侧缓缓移过，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被晨风拉成细细的灰白色线条，在半空里慢慢散开。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栈桥、货栈、桅杆林立的港湾，还有栈桥末端站着的那个人。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衣料是上次林远从马六甲带回来的那匹细棉布，裁缝做了半个月才交到她手上。褙子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正好露出一截脖颈，脖颈上挂着一根细银链，链坠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那颗铜矿石，打磨成了水滴形，颜色深褐偏暗，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她的发髻绾得比上次更低了些，用一根素银簪横穿过去，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桂花——是余师傅用银白色石头的边角料打的，手艺虽粗，但她一直戴着。鬓角的碎发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有几缕贴在耳廓上，她也不去管，就那么站着，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大明号的船头越来越近。

    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底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陈婉儿面前，先没有说话。陈婉儿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再移到袖口——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还在，但边缘处又磨薄了一线，起了极细的毛边。她伸出手指在那道毛边上碰了一下，指尖冰凉，然后收回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海的信。到了一个多月了。”

    林远接过信。信纸对折了两折，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麻绳的颜色浅，像是被反复解开又系上很多次，绳结处的纤维已经松散，起了毛。信封的正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父亲亲启”，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横平竖直，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刻意的认真。他拆开麻绳，把信纸展开。纸面因为被反复打开和折叠，泛出了一层极细密的皱褶，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微微起毛，摸上去像是一块被洗过很多次之后变软的旧布。

    信的内容不长，分三段。第一段写阿留申铜矿的初期钻探已经完成，矿脉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探槽挖到底部时发现了更深层的矿脉，品位比之前测的更高。他在信中画了一幅小型的地质剖面图，矿脉在图上呈倾斜状向下延伸，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深度和含铜率。第二段写避风岛上建了一间简易木屋，用当地木材做骨架，外层覆盖干草和树皮，屋顶压着石板，屋内砌了石砌火塘，储备了足够五个人过冬的干粮和燃料。他把木屋的位置标注在另一幅小图上——避风岛的南端，背靠山体，面朝东南，门前有一条淡水溪流经过。第三段写次年春季的计划，他打算在雪化之后深入矿区继续勘探，把矿脉的储量彻底摸清，如果可能的话，在探槽底部再往下挖一段，看看矿脉的根部还有没有更多的矿体。

    林远蹲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扫过去，只抓大致的轮廓。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地质剖面图的时候用手指在图上沿着矿脉的走向描了一遍，指腹压在纸面上，纸的皱褶被压平了一瞬又弹回来。第三遍读到最后一段，林海在信末用炭笔补了一句，字比前面的都要小，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

    “这边的风比广州凉，但是天空比广州蓝，看星星的时候更清楚。”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纸重新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仔细，每一条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折好之后用那根细麻绳重新扎紧。麻绳的旧结松开的时候纤维发出极轻的断裂声，他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打结，结头拉紧，压进绳圈里掖好。他把信放进书桌抽屉里，跟那枚玉米别针、西班牙备忘录正本和一叠航海日志放在同一层。抽屉合上的时候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就被窗外的蝉声吞掉了。

    陈婉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折信、放信、关抽屉。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等林远站起来转过身，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信刚到的那几天，我每天都拿出来看一遍。后来怕折痕太深，就不敢再看了。”

    林远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