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进港的时候是正午。珠江口的日头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晃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来迎接的，是船厂那帮工匠趁午休蹲在栈桥边沿看热闹。探风号的船身比出发时黑了一圈，船壳板上沾着干透了的海盐和几片干枯的海藻，水线附近能看到极细的刮痕，是冰凌蹭出来的。帆布换了一面新的，深灰色的，比原来那面厚实，边角处缝了双层线。船首那面三角旗被海风吹得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经纬分明的布纹。

    林海站在船头。

    他比出发时高了一线，肩膀又宽了半寸，深褐色厚呢外套的肩头被撑得满满的。外套是陈婉儿用旧帆布改的，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内衬，内衬的领口处被汗水和海盐浸出了一圈浅色的盐渍。脸比出发时黑了两度，颧骨处的皮肤被北太平洋的风吹得粗糙发红，左眉上那道浅疤比走之前更明显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从眉梢斜着划过去约莫半寸长，是不久前刚添的。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鬓角处被汗打湿了一小撮，贴在皮肤上。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短而密，用刀刮过但没刮干净，在下巴尖上留着极细的一圈青印。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被他爹的遗传，但比他爹的蓝更深一些，眼珠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得很稳，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站姿，像是要把面前的人从头到脚量一遍。

    他旁边站着赵老七。赵老七矮瘦，肩膀窄得能把自己夹进门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细而筋道，青筋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鼓着。他的脸被北太平洋的风吹得比林海还粗糙，颧骨上的皮肤脱了一层，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头发比出发前白了不少，鬓角处几乎全白了，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但他的精神头很好，蹲在船舷上把最后一根系缆绳收好，拍了拍手上的麻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差点跪在甲板上，他扶着船舷稳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刘水生站在桅杆底下，把主帆的最后一截收拢捆好。他比出发前壮了一圈，肩膀厚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显，短褂的袖口被撑得紧紧的，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的疤，从手腕斜着往上拉了约莫两寸长，颜色还泛着粉，是新的。他的脸型偏方，下颌线利落，嘴唇厚实，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压，天生一副不太爱笑的模样。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发尾处被海水浸得发黄，分着细小的岔。

    三个人从跳板上走下来。林远站在栈桥末端等着，旁边站着迭戈和哈桑。迭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细棉布短褂，是陈婉儿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去秘鲁之前胖了一圈，在南美瘦掉的肉早就补回来了，下巴上的双下巴又回来了，圆脸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泛着油光。哈桑站在他旁边，靛蓝色短褂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

    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林远面前，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儿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站在面前像一堵墙，把他身后的日头挡掉了一小块。林海低头看了一眼他爹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叫了一声：“爹。”

    声音低沉，喉结在领口处上下移动了一下。

    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林海脸上移过去，落到他身后的赵老七和刘水生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回来。他从林海身边走过去，走到跳板末端，朝船舱里看了一眼。船舱的舱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但能看到舱底码着一排排麻布口袋，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袋身上沾着海水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和几道深色的水痕。口袋从舱门口一直码到舱底最深处，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多少袋？”林远问。

    林海转过身来，站在他旁边。“十二袋。每袋约莫五十斤。总重六百斤出头。”

    “都是矿石？”

    “都是。含铜率在百分之七到九之间。矿脉中段的样品含铜率最高，到了百分之九点几。岛的两端含量低一些，百分之七左右。”林海从怀里掏出一卷防水布包着的东西，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测绘图。他把图展开，蹲在码头上，用手指点着图上标注的位置，“矿脉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我用钻探工具每隔五十步取一个样，一共取了六个点。图上标了六个点的位置和每一个点的含铜率数据。”

    林远蹲下来看那幅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楚，六个钻探点的位置用红圈标出来，旁边用小字写着含铜率数据。矿脉的走向用一条粗线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问号，表示延伸方向待确认。他在图上看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