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拉多派来的代表是坐一艘西班牙商船到的。船在珠江口外海下了锚，放了一艘小艇进来，艇上三个人。划桨的是两个水手，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身材瘦削，肩膀窄，但手臂上能看出薄薄的肌肉线条，穿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打，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两个人划桨的动作配合默契，桨叶入水的角度和频率几乎一模一样，小艇在水面上走得又直又稳。

    坐在艇中间的那个人是代表。约莫四十岁，中等身材，比林远矮了半个头，但肩背厚实，腰板挺直，穿一件深蓝色的呢绒外套，料子是上等的，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外套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徽章，是西班牙王室纹章的简化版——一座城堡和一头狮子，铸工精细，城堡的垛口线条清晰，狮子的鬃毛一根一根排着，比上次那个信使领口的铜徽章精细得多。他的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常年跟文书和条款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审慎。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短而整齐，贴着后脑勺，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枯，但梳理得一丝不乱。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精致的山羊胡，颜色深褐，尾端微微上翘，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从小艇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靴子是软皮做的，鞋面干净，没有沾上码头上的泥点，鞋底很薄，是那种不常走远路的人穿的样式。他站在跳板末端，先把码头的环境看了一遍——从栈桥的木板铺法扫到仓库门前的空地，再扫到远处坡地上那排整齐的玉米苗，目光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息，像是在脑子里给每样东西找个位置。然后他转过身来，朝林远站的方向走了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皮筒，筒盖用铜扣扣着，表面被手掌捂得温热。他把皮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修长，指节平滑，指甲剪得干净，指腹上没有老茧——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海国公阁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音色偏沉，语调里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分寸感，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在下费尔南多·德·索托，巴拿马总督府书记官。奉总督之命，送来备忘录正式确认文本。请当面点收。”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只是个别字的声调不太准，把“海国公”的“海”字念成了第三声，听起来像是“海”和“害”之间。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哈桑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该对谁说话。

    林远接过皮筒，铜扣一按就弹开了，里面是一卷用深褐色丝带扎紧的文书。丝带打了三道结，结头压在正中间，收尾处用火漆封住，漆面上压着巴拿马总督府的纹章。他蹲在码头上把丝带解开，火漆掰开，文书展开来看。正文是西班牙文和拉丁文双栏对照书写，字体工整，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比上一封草稿上的字迹更端正了一些，像是专门找人誊抄过的。正文下方留着两行空白，一行是“巴拿马总督府代表签字”，另一行是“大明海国公签字”。空白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签字日期：夏季。地点：秘鲁谷口商站仓库门前空地。双方各出三名见证人。”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文条款跟上次草稿修改后的版本完全一致——南侧缓冲带三里以内，巴拿马方面承认地界约定的效力，通行权和贸易权对等，每年会面一次，三种文本同等有效。他在备忘录的末尾看到了一段补充条款，是上次草稿里没有的——“签字仪式由双方共同主持，商站驻守工匠及本地部落首领作为见证人之一，由双方共同邀请。”他用指腹在“共同邀请”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文书重新卷好塞进皮筒里。

    “索托先生，”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文书我收了。签字日期定在夏季——具体哪一天，等我跟商站那边确认之后再通知你。见证人的事，你说的‘共同邀请’，是你们那边出一个人还是三个人？”

    索托把外套的领口理了理，银质徽章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一下：“总督府的意思是，双方各出三名见证人。我们这边出两名巴拿马官员和一名随船神父。贵方出什么人由贵方决定。另外——”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小纸条递过来，“这是总督府建议的签字仪式流程，供贵方参考。如果贵方有不同意见，可以随时协商修改。”

    林远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西班牙文写着六行字，从“双方代表入场”到“交换文本”再到“见证人签字”，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白，准备填具体时间和人员名单。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蹲下来把皮筒的铜扣重新扣好，站起来对索托说：“你们远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