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返航前一天去刻的水位标记。

    那天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从湾口方向漫进来，把码头、仓库和坡地都笼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蹲在仓库门口把工具袋翻了一遍，从里面取出一把刻刀——是余师傅在商站工坊里赶出来的，刀身约莫一掌长，刃口磨得锋利，刀尖收成一个极细的锐角，刀柄用粗麻绳缠了几圈，握上去不打滑。他把刻刀搁在膝盖上翻看了一遍，又取出一截炭笔和那本航海日志，一起塞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面朝南边的方向看了一息。

    老陈蹲在灶台旁边把锅盖揭开，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面朝林远喊了一声。

    “国公爷，吃了早饭再去。锅里粥还热着。”

    林远蹲在灶台旁边接过碗，舀了一碗粥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朝老陈说了一句。

    “回来再吃。先去吧水位标记刻了。刻完了回来再吃饭。”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搁回灶台边沿，站起来朝南边走去。哈桑从仓库门口跟上来，木板夹在胳膊底下，白棉纸上头几天做的记号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他走一段就翻一页看看。两个人沿着新地界线的走向往南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小径两侧的灌木丛被那支队伍的人清理过，茬口齐整，是新砍的，枝条的断面上还带着浅黄色的木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新地界线南侧那段斜线填充区的南缘出现在视线里。

    林远停下来。

    这段南缘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没有界石，没有木桩，没有界沟，只有首领用脚尖在沙面上抹出来的一道浅沟，约莫一指深，从东端螺旋形木桩的位置往西延伸，经过整段斜线填充区的南缘，末端停在西端倒v形木桩的位置。浅沟被这几天来回走的人踩得有些模糊了，沟沿处塌了一小片，沟底的沙土被风吹得填进去薄薄一层。林远蹲下来把浅沟的走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靴尖把塌了的沟沿重新抹了一道，把填进去的沙土拨到沟外，沟底被重新抹得平平整整。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根木桩——是昨天让老吴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旧木料，约莫一人高，碗口粗细，桩身被刨子刨得光滑，桩顶被刨成了斜面。他把木桩立在浅沟南缘的位置，面朝东方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木桩跟东端那根螺旋形木桩在同一条直线上，然后把木桩的底端对准地面，用刻刀的刀柄在桩顶上敲了两下。木桩应声扎进沙土里，约莫两寸深。他把刻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木桩的桩身，左右晃了晃，确认木桩扎得稳当，然后又用刻刀的刀柄在桩顶上敲了几下，木桩扎得更深了，约莫四寸。

    他蹲在木桩旁边，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扶住。”

    哈桑蹲在木桩的另一侧，两只手扶着桩身。林远从帆布包里取出炭笔，在桩身上比了比位置——齐膝高的地方，约莫离地面一尺半。他在那个位置用炭笔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刻刀，刀尖对准炭笔画的横线，一刀一刀地刻下去。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先用手掌在桩面上按一下，确认刀尖的位置没有偏，然后才用力。刀尖划过木料的声音细而锐，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刻完第一刀之后用手掌在刻痕上摸了一遍，确认深度均匀，然后刻第二刀，第三刀，一刀挨着一刀，把炭笔画的横线换成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约莫半指深，两端收得利落，没有毛刺。

    他刻完之后把刻刀搁在膝盖上，用指腹在凹槽里摸了一遍，确认每一寸都刻得平滑，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今天的日期。”

    哈桑蹲在木桩旁边把木板上的白棉纸翻到空白处，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戊午年。二月初九。水位标记。”他写完之后把木板递给林远看了一遍。林远点了点头，把木板搁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木桩的桩面上——凹槽的北侧——一笔一笔地写下了那个日期。字写得很小，约莫米粒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炭笔收回帆布包里，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木桩看了一息。木桩立在浅沟南缘的位置，桩顶的斜面对着北方的方向，齐膝高处刻着一道凹槽，凹槽的北侧写着日期。他又蹲下来，在木桩北侧的沙地上画了一条短横线，横线的两端各点了一个小点，代表凹槽的位置。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回去跟首领说一声。水位标记刻好了。让他来看看。”

    哈桑点了点头，把木板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朝商站的方向走去。林远蹲在木桩旁边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首领已经在地界线旁边等着了，深色长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腰间那串兽骨挂饰的十六颗兽牙在晨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他面朝林远走来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迈开步子迎了上来。

    两个人在地界线旁边蹲下来。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