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绕过好望角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海面上灰蒙蒙一片，浪头被风推着一层一层往岬角上撞，碎成白沫子往后翻。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向定在北偏西，让迭戈把主帆收了一格，船速降到五节出头，缓缓朝站务码头方向靠。了望斗里刘阿满探出半个身子朝码头上扫了一眼，扭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林将军！码头上有人！老小子蹲在补给铺子门口削木棍呢！跟前还搁着个布袋子！”

    林海从舵楼里探出脑袋朝码头上看了一眼——老熟人果然蹲在补给铺子门口那个老位置，两条腿岔开，手肘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把削刀，削两下抬一下头往海面上看。他跟前搁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拿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搁着个木匣子，匣盖上拿刀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林海蹲在船舷边朝码头上喊了一嗓子：“老小子！又蹲着呢！这回布袋子里装的什么？”

    老熟人抬起头看见探风号的船身从雾里冒出来，把削刀往膝盖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走到码头边沿朝船舷上喊了一串葡萄牙语。哈桑蹲在船舷边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布袋子里是今年收的玉米——晒干了搁着等你们来拿。木匣子里头是给你的东西，你下来自己看。”

    探风号靠稳了码头，林海从跳板上跑下去。老熟人迎上来先拿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从地上把那个木匣子拿起来往林海手里一塞。匣子不大，约莫巴掌见方，拿当地木头拼的，木纹粗而深，匣盖拿刀刻着“1498”三个字，旁边拿削刀尖歪歪扭扭刻了一艘小船。林海把匣盖掀开，里头铺着一层干苔藓，苔藓上搁着一枚吊坠——约莫拇指盖大小，扁圆形状，表面拿砂纸打磨得光滑锃亮，拿手指头摸上去细腻温润，跟摸一块老玉似的。吊坠颜色暗红，对着光一转，表面隐约能看出天然的纹路，一道深一道浅地铺在暗红色的底子上。吊坠顶上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根皮绳，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林海把吊坠从匣子里取出来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抬头看了老熟人一眼，哈桑蹲在旁边翻译道：“他说这是去年那批南大陆铁矿石磨的。你们上回搁在好望角中转的那一千斤矿石，他留了一块自己磨着玩。磨了快两个月——拿粗砂石磨完了拿细砂石磨，细砂石磨完了拿皮子蹭。蹭到最后就蹭出这么个东西。他说这个给你们，算是对那批矿石的回礼。”

    林海蹲在码头上把吊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拿尖刀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但刻得深，认得出是“南大陆?1497”几个字。他把吊坠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站起来朝老熟人拱了拱手：“替我谢谢你。这吊坠磨得比我见过的任何铁矿石都光溜。”他转头朝哈桑说，“你跟他说——下回再来的时候多带两块矿石给他。让他接着磨。磨出经验来了多磨几个，以后好望角站上人手一个。”

    哈桑把话翻过去，老熟人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林海的肩膀说了一串。哈桑翻道：“他说行。但下回得挑好矿石给他——上回那块磨的时候里头夹了一小块碎石，磨到一半崩了个豁口，他拿细砂石修了三天才修平。”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这吊坠本来是磨着玩的，磨完了觉得好看，就想给你们带回去。磨的时候他老婆在旁边看着，说‘你磨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吃’，他说‘你不懂，这个比玉米值钱’。”

    林海蹲在码头上笑了一声，把吊坠穿在皮绳上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头贴着胸口。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几枚玉米别针，是上回从广州带过来备用的——从布袋里摸了一枚出来搁在老熟人手心里：“这个给你。今年的玉米别针——广州那边新打的，比去年的厚一点。你留着戴或者送人都行。”

    老熟人把玉米别针翻看了一下，拿手指头在别针背面的“丙辰”两个字上摸了一遍，咧嘴笑了一声，别在自己帽檐上。他转身蹲回去把那个粗布袋提起来往林海手里一塞：“今年的玉米收成好。这一袋子你带船上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吃完了明年再来拿。”

    林海把布袋口解开看了一眼——满满一袋子干玉米棒子，玉米粒晒得金黄透亮，拿手一掰能掰下来一整排。他把袋口重新扎好递给迭戈：“搬船上搁灶间里。路上煮着吃。”迭戈抱着袋子往跳板上跑，跑了两步回头朝林海喊了一嗓子：“哥！那吊坠你戴着？给我看看！”

    林海从衣领里把吊坠拽出来给迭戈看了一眼。迭戈蹲在跳板上伸着脖子看了两遍，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子：“这玩意儿磨得真光溜。比余师傅打的铁锭还光。”他从跳板上跑回甲板上把玉米袋子搁在灶间门口，又跑回来蹲在林海旁边，“哥，那老小子磨这个磨了两个月——你说他磨坏了几块石头？”

    “不知道。他说磨崩了一块，修了三天。”林海把吊坠塞回衣领里，蹲在码头边沿朝老熟人看了一眼——他正蹲回补给铺子门口继续削那根木棍，帽檐上别着林海给的那枚玉米别针，在阴天的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林海站起来朝码头上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