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听说南大陆需要一套考古专用工具，是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的事。那天他正在铁厂后院的砧子旁边蹲着，给刘健打一副新马掌——刘健开春要骑马到广州，再从广州坐船去南大陆，旧马掌磨得只剩铜钱厚，路上要是掉了，堂堂户部侍郎就得走路进广州城，不像话。

    林海是蹲在铁厂门口喊的：“余师傅——我爹说让你打一套挖考古的工具——”

    余师傅蹲在砧子旁边没起身，手里的小锤子还在马掌边上敲敲打打：“挖考古？考古是谁？他腿脚不好还是怎么着？”

    林海蹲到后院砧子旁边，把诏书上的话学了一遍：“不是挖人。是挖东西。底下有城，有陶片，有骨头，有铜器。不能用铁镐刨，一刨就碎。得用小铲子慢慢刮，用刷子慢慢扫。跟挖矿不一样。”

    余师傅把手里的马掌翻了个面，凑到眼前看了看钉孔的位置：“挖矿是砸石头。考古是扫土。力道不一样？”

    “对。就是这个意思。”

    余师傅把马掌往砧子旁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你等着。我去趟码头。”

    林海蹲在砧子旁边看着余师傅的背影，没明白打考古工具为什么要去码头。

    余师傅去码头是找马尾毛的。他在码头蹲了一下午，跟三拨跑船的、两拨修帆的、一拨卖鱼的要马尾毛。马尾毛这东西，寻常没人专门留着，船上的马都是拉货的，尾巴上的毛磨得快，掉得也快，扫扫船舱底就能扫出一小把。余师傅蹲在栈桥末端，拿个小布袋，跟每个路过的船工说：“马尾毛有吗？给我攒一把。有用。”有人问他有什么用，他说：“给人扫土。”船工就笑：“扫土用笤帚啊。”余师傅蹲着摇头：“笤帚太硬。得用软的。”

    到天黑收了小半袋马尾毛，余师傅蹲在码头边上分类：粗的挑出来，细的挑出来，打结的用剪子剪开。他把细马尾毛扎成三把刷子——一把宽两指，一把宽一指，一把只有小指宽。扎完了蹲在灯下拿自己的手背试了试刷毛的软硬程度，觉得宽的那把还是有点硬，又从袋子里挑了一把最细的重新扎了一遍。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余师傅在铁厂后院架起了炉子，但没烧大火——考古工具用不着大火，小火慢慢煅就行。他先打小号铁铲，比挖矿的铲子小一半，铲面窄三指，铲柄短一尺，刚好够一只手攥着。他蹲在砧子旁边把铲面敲得平平整整，铲刃磨得利而不锋——利是为了切土，不锋是为了碰到陶片和骨头不会刮花。他蹲着把铲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块南大陆铁矿炼的钢片，用錾子錾了一小条下来，补在铲刃上。钢片比铁硬，但薄，铲土的时候不会把土压得太实。

    然后打竹签。竹签不是铁打的——余师傅从后院柴房里翻出一捆毛竹，挑了最直的一根，锯成五寸长的小段，用刀劈成筷子粗细的细签，再用碎瓷片刮圆了头。他蹲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刮，刮了二十根，用细砂纸又打磨了一遍，排成一排搁在窗台上。陈婉儿路过铁厂门口看见了，蹲下来问：“余师傅，你做这么多竹签干什么？串糖葫芦？”

    “考古。挖陶片用的。铁器碰到陶片容易碎，竹签软，能探到陶片边上的缝，轻轻一撬就出来了。”

    陈婉儿蹲在窗台前把竹签拿起来看了一根，然后说：“那得多备几根。林海丢东西。上回在星图岛把测绘尺掉海里了，捞了三天没捞着。”

    余师傅蹲着想了想，转身又去柴房锯了一根毛竹。

    最费事的是放大镜。余师傅没磨过水晶，但他见过眼镜铺磨镜片的法子。他去城里找了张眼镜铺的老掌柜，蹲在铺子柜台前面问：“水晶片子怎么磨才能看大？”老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块没磨完的水晶坯子，递给余师傅看：“粗磨用铁砂，细磨用细砂，最后拿毡子蘸了红粉蹭。蹭到透光不透影就行了。你要多大的？”

    “比铜钱大一圈。嵌在木筒里，看陶片上的纹路用的。”

    老掌柜蹲在柜台后面给余师傅演示了一遍粗磨的手法，余师傅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站起来说：“懂了。给我两块坯子。”老掌柜收了他三十文，把两块水晶坯子用纸包好递给他，临出门又补了一句：“磨的时候别着急。水晶脆，磨快了容易崩。”

    余师傅蹲在铁厂后院磨了两天水晶片。第一天磨废了一块——用力太猛，边上崩了个豁口。他把豁口那块搁在窗台上当镇纸，重新磨第二块。这回他按老掌柜说的，粗磨的时候慢慢转圈，细磨的时候换着方向蹭，蹭到第三天早上，水晶片能透出窗纸上的字了——字有点发虚，但能认。他把水晶片嵌进一个木筒里，木筒是拿铁厂里存的老槐木车的，内壁刻了一圈细槽，水晶片卡进去刚刚好。他蹲在门口拿放大镜照了照自己的手指头——指纹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他把放大镜递给林海看的时候，林海蹲在地上举着镜片对着日头照了照，然后低头照了照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