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礼数很周全——双手抱拳，一揖到底。这是下官见上官的大礼，虽然按品级他与真君平级，只需要行拱手礼即可，可论辈分，他觉得自己行这个大礼一点都不亏。

    可问题是，他已经弯了快十息了，真君还没让他起来。

    “郑提督。”

    那慢悠悠的声音终于响起。

    “下官在”，郑三宝老老实实地应道，姿势不变。

    “你今年多大？”

    郑三宝一愣，不知道这问题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回真君，卑职三十八。”

    “三十八”，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三十八就当上水师提督了，好像荆州牧，步军的指挥使，还有荆州锦衣卫的指挥使，年岁都比你大，实在是年轻有为啊。”

    “真君过誉，下官不过是……”

    “老道一百二十八了”。

    郑三宝的话被打断，那声音依旧慢悠悠的:“老道活了你三倍还多，今儿差点让你一炮送走。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郑三宝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能感觉到，真君的语气里没有杀气，可那种“来找茬”的意味，简直太明显了。他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脑子飞速转动。

    他身后的几位副官也是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看来咱提督大人这次是在劫难逃喽”，不过多少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静观其变，一声不吭。

    “真君明鉴！”他赶紧解释，“那一炮虽是我麾下打的，但他们是想支援那位小哥打蛇，只是····只是距离太近，炮手一时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那声音慢悠悠地重复，“两炮失了分寸，差点把老道和这小子崩了。要不是老道手快，这会儿那小子已经成筛子了”。

    小子？

    郑三宝心里一动，那青年不是真君的徒子徒孙？那是哪来的怪物？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卑职有罪！”他态度诚恳，“卑职治军不严，炮手训练不足，险些酿成大祸！请真君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一点不含糊。

    反正真君要是真想整他，他也跑不掉。与其狡辩，不如认了。而且他看得出来，真君虽然嘴上不饶人，可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气——倒像是……倒像是逗他玩？

    一阵沉默。

    郑三宝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

    过了好几息，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笑意:“行了，起来吧。老道要是真想揍你，上船就给你一剑了”。

    呀，别啊真君，我们平常可是被治军甚严的提督大人训得够呛，您怎么就这么揭过了呢？没热闹可看了，后面几位副官如是惋惜。

    郑三宝如蒙大赦，直起身来，正对上张真人的眼睛。

    张真人确实眼含笑意，心情不错。

    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今日放你一马”的意味。郑三宝心里苦笑——这位活了一百二十八岁的老神仙，怎么跟个老小孩似的？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

    那青年此刻正站在真君身后，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个变了形的铁锚，表情略显尴尬。见郑三宝看他，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颔首致意，那笑容里带着十二分的歉意。

    郑三宝明白那歉意是什么意思：“抱歉，这位老小孩非要来闹你，我也拦不住。”

    他差点没憋住笑。

    “这位是？”郑三宝赶紧转移话题，朝那青年拱了拱手，“刚才那三条钩蛇，多亏小哥出手，替我麾下牺牲将士报仇。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学生澹台生”，那青年赶紧回礼，“夷陵府云梦县秀才，见过郑提督。”

    秀才？

    郑三宝脑中五雷轰顶，一个秀才，拎着船锚砸死了三条四十多米的钩蛇？

    他看向张真人，眼神里带着疑问。

    张真人点点头，说得云淡风轻:“老道的忘年交。天生至境，不会武功，力气大点儿。”

    不会武功？力气大点儿？

    郑三宝嘴角抽了抽。您老嘴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怎么连一起，我一句都听不明白？那三条蛇的尸体还在江上漂着呢，要么头，要么脖颈，都砸烂了。

    对了，张真人刚刚说：“天生至境”，他忽然想起刚才望远镜里看到的画面——那青年浑身金光，一锚一锚砸下去，血肉横飞……他打了个寒噤，只在传说中才有的“天人境”吗？

    “澹台相公真乃神人也”，他由衷地赞道。